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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工院外划出一片演练场。
场宽百步,纵深百五十步。一端设十个射击位,每个位置后摆着三具连弩、十个预装箭匣。另一端立着三十个草人靶,披着缴获的魏军皮甲,模拟冲锋阵型。
嬴渠梁闻讯亲临,同来的还有上将军赢虔。
赢虔一身黑甲,腰挎重剑,立于观演台上面无表情。这位秦国第一猛将向来对“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今日能来,全因国君之命。
十名弩手入场。皆是军中精选的老卒,使弩年限皆在十年以上。三日前他们开始熟悉连弩,练习换匣、连射、节奏控制。
秦怀谷登台,向嬴渠梁、赢虔行礼:“君上,上将军,连弩阵次合练,请观。”
赢虔只从鼻中哼出一声。
演练开始。
弩手就位,每人身前三具连弩、十个箭匣。这是秦怀谷设计的战术:第一轮三弩连射,射空后换弩再射,三弩轮替,形成持续火力。
令旗挥下。
第一轮齐射。十张弩同时震响,十支箭呼啸而出。草人靶群中传来“噗噗”闷响,七八具草人颤动,箭矢入体。
弩手没有停。射空第一弩,卸匣换匣不过两息。第二轮齐射紧接而至。然后是第三轮。
观演台上,赢虔的眉头渐渐皱起。
寻常弩阵齐射,一轮之后必有数息间隙,那是弩手上弦、取箭的时间。但眼下这十人,箭雨几乎没有中断。一轮刚歇,下一轮已至。十张弩轮流击,竟打出连绵不绝的气势。
三十轮齐射,三百支箭,在百息之内倾泻而出。
草人靶区已是一片狼藉。三十个靶子,每个身上都插着七八支箭,不少箭矢穿透皮甲,从后背露出镞尖。有的草人被射得歪倒,有的直接崩散。
箭雨停歇时,场中弥漫着硝烟般的气息——那是弩弦震动扬起的灰尘,混杂着草屑。
弩手们放下弩,个个汗透衣背,手臂颤抖。连续百息高强度射击,体力消耗惊人,但人人眼中燃烧着亢奋。
秦怀谷转身:“请君上、上将军验靶。”
嬴渠梁早已起身,快步走下观演台。赢虔沉默跟随。
草人靶区,箭矢密密麻麻。赢虔走到一具靶前,伸手拔出一支箭。三棱破甲镞深入草束三寸,若是人体,已是致命伤。他连拔数箭,箭箭如此。
“上将军以为如何?”嬴渠梁问。
赢虔不答,走到弩阵位置。他提起一具连弩,掂量重量,检查箭匣,拨动棘轮。然后亲自装匣、上弦、射击。
“咔——嗒——嘣!”
弩弦震响,箭矢飞出,八十步外一具残靶应声倒地。
赢虔放下弩,终于开口:“射确快。但弩手体力能支撑多久?”
秦怀谷答道:“今日演练已是极限。实战中,弩阵会分层轮替,保持持续火力。且连弩重量大,后坐力强,需选拔臂力强者专司。”
“箭矢消耗呢?”赢虔又问,“三百支箭,顷刻射空。若万人弩阵齐射,一场战斗要耗多少箭?后勤如何支撑?”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嬴渠梁也看向秦怀谷。
“上将军所虑极是。”秦怀谷平静道,“所以连弩不会全面列装。臣设想,每千人中设一连弩百人队,作为先锋破敌之矛。接敌之初,百弩齐,五百息内倾泻三千箭,足以撕开敌阵缺口。其后便由常规弩阵跟进。”
他顿了顿:“至于箭矢,标准化生产后,成本已降三成。且战时可由辅兵专门为连弩队装填箭匣,提升效率。”
赢虔盯着秦怀谷,良久,忽然道:“此弩阵若临敌,可正面遏制魏武卒冲锋。”
这话分量极重。赢虔与魏武卒交手数次,深知其冲锋之威。能得他如此评价,连弩阵的价值不言而喻。
嬴渠梁眼中光芒大盛:“先生,连弩可能量产?”
“可。”秦怀谷道,“零件皆标准化,箭匣、棘轮等新增部件也可批量制作。但需训练专精弩手,制定新战术,配套后勤。”
“寡人准!”嬴渠梁斩钉截铁,“天工院即刻开始小批量试产,先做三百具。上将军从军中遴选臂力强者三百,专训连弩阵。秋收之后,寡人要看到一支可战的连弩营!”
“诺!”秦怀谷、赢虔同时应声。
日落时分,众人散去。秦怀谷独留演练场,看着满地箭矢草屑。墨离走过来,低声道:“院正,连弩成了,接下来……”
“成了?”秦怀谷摇头,“还早。”
他弯腰拾起一支箭,箭杆因连续射击已有微弯:“供弹机构可靠率须再提,箭匣卡榫要更稳固,弩身减重也要研究。还有——你听到上将军的话了么?”
墨离一怔。
“他说‘遏制冲锋’。”秦怀谷望向西边天际,暮色如火,“但我们要的,不是遏制。”
他将箭矢掷出,箭杆在空中划过弧线,插入泥土。
“是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