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倒吸凉气:“这……这要求,一支箭要做小半个时辰!”
“那就做小半个时辰。”秦怀谷斩钉截铁,“但做出来的箭,支支相同。弩手不必每射一箭就调整瞄准,战场上快那一瞬,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他顿了顿:“而且,标准化后,可分工。”
“分工?”
秦怀谷起身,走到墙边木架前。架上摆着一具拆解开的破军弩,部件散列:弩臂、弩弓、扳机、望山、箭槽、绞盘……
“破军弩共六大部分,三十七个零件。”秦怀谷手指划过这些部件,“以往,一张弩从头到尾由一组工匠完成,快则五日,慢则七八日。若其中一人病休,整张弩进度便停滞。”
他拿起扳机组件:“但若将零件标准化,规定每个零件的尺寸、材质、工艺。弩臂组专做弩臂,弩弓组专做弩弓,扳机组专做扳机。每组工匠反复锤炼同一道工序,熟能生巧,度必会提升。最后设组装组,专司总装。”
堂内寂静。几位老匠头交换眼神,有人眼中露出恍然,有人仍存疑虑。
公输岳沉吟道:“院正此法,似是将造弩如造车。车轮、车轴、车厢分作,最后合装。”
“正是此理。”秦怀谷道,“而且,零件标准化后,若有损坏,只需更换对应零件,不必整弩废弃。战时后勤压力大减。”
墨离忽然插言:“院正,学生有一问。若零件由不同人制作,最后组装时现不合,责任在谁?”
秦怀谷从案下取出一枚铜印。印方五分,上刻一字:岳。
“这是公输兄的监造印。”他又取出一枚小印,上刻“禾”字,“这是卫禾的匠人印。今后,每个标准化零件制成后,须经校验合格,然后在指定位置打上匠人印、监造印。”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谓‘物勒工名’。件件可追溯,谁做,谁验,一目了然。质量佳者赏,劣者罚。如此,工匠自会尽心。”
钟老喃喃道:“刻上名字……那要是做坏了,可跑不掉了。”
“本来就不该跑。”秦怀谷声音转厉,“天工院出去的兵器,关乎将士性命,关乎国运胜负。每一件都必须是精品,每一件都要经得起检验。”
烛火跳动,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如群山耸峙。
---
新规推行第一日,器械坊炸了锅。
辰时刚过,公输岳带格物堂弟子入坊,收缴所有旧尺。匠人们交尺时,脸上写满不舍。卫摩挲着用了二十年的木尺,尺身已被手汗浸出深色包浆,刻度模糊,却仿佛刻在骨子里。
“公输先生,这尺……真不能留了?”
“院正令,一律换新。”公输岳接过旧尺,递过一把新铜尺,“卫老试试。”
新铜尺入手沉甸甸,刻度清晰冰冷。卫禾用拇指比划一寸长度,皱眉:“感觉短了些。”
“不是尺短,是旧尺不准。”格物堂弟子递过基准尺,“您比比看。”
两尺并排,旧尺的一寸,确实比新尺长出半分。卫禾怔住,半晌苦笑:“原来我这二十年做的箭,都长了半分……”
另一边,分工调整更引混乱。
以往各据一摊的工匠被重新编组。专做弩臂的二十人聚在东区,专做弩弓的十五人在西区,扳机、望山、箭槽、绞盘各有专组。年轻匠人还好,几个老匠头却浑身不自在。
钟老被分到弩臂组,组长却是比他年轻十岁的卫禾。老人脸色铁青,抱着工具匣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台上摆放的标准弩臂图纸,图纸旁还有一具木制样板——每个弧度、每个榫卯位都精准无比,不得偏差。
“照着样板做,有什么意思?”钟老嘟囔,“每具弩臂都一样,那还显什么手艺?”
卫禾走过来,低声道:“钟老,院正说了,战场上兵器要的是可靠,不是花样。”
“可靠?我做的弩臂三十年没出过岔子!”
“是,您做的弩臂是好。”卫禾指着样板,“但您能保证,每具都跟这具一样好么?”
钟老语塞。
此时坊门开,秦怀谷走进来。他没说话,只是在各工组间缓步巡视。看到有工匠仍按习惯下料,便驻足观看,直到工匠自己察觉,慌乱改用新尺。看到有组配合生疏,零件流转不畅,便让墨离记下。
午时饭堂,议论鼎沸。
“这新尺用得别扭,削个箭杆要量三遍!”
“分组后更麻烦,我只会做弩臂,弓片还得等西区送来,他们做慢了,我们全组干等。”
“刻名字更吓人,这要是哪件出问题,追查到头上……”
秦怀谷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公输岳端着陶碗过来坐下,低声道:“院正,阻力不小。尤其是老匠人,习惯难改。”
“正常。”秦怀谷扒了口粟饭,“改变总会痛。但痛过之后,会是新生。”
“若是有人……”
“不会有人真走。”秦怀谷抬眼,“天工院俸禄比外面高三成,伙食好,子弟可入学堂。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天下匠人最好的舞台。他们牢骚,但心里明白。”
果然,下午开工后,抱怨声少了些。工匠们开始认真对照新尺,反复测量。弩臂组的年轻匠人率先适应,他们手稳,学得快,做出的零件与样板几乎无差。卫禾当众表扬,赏了半日工钱。
钟老看在眼里,闷声不响,手上却渐渐加快了度。老人到底功底深厚,一旦适应新规,做出的弩臂居然比样板更光滑细腻,榫卯位严丝合缝。傍晚收工时,他做的三具弩臂全数通过校验,刻上了“钟”字匠印。
秦怀谷亲自来看,手指抚过弩臂内槽,光滑如镜。他抬头:“钟老,如何?”
钟老擦了把汗,嘴角动了动:“……还行。”
“只是还行?”
老人终于咧嘴,露出稀疏的牙:“比他们小子强点。”
坊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