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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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栎阳。
已是初夏时节,渭水两岸麦浪初黄。栎阳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特殊的车队正缓缓行进。
百余名身着麻衣、背负行囊的墨家弟子,分乘二十余辆牛车,车上满载木箱、工具、图纸卷轴。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双手粗糙,正是墨家匠堂大弟子——公输岳。
车队在渭水南岸一片空地停下。这里地势平坦,背靠山丘,面朝渭水,距离栎阳城约五里。空地边缘已搭起简易的竹棚,棚下站着数人。
秦怀谷当先而立,身旁是卫鞅、景监,以及几名秦国工师。
公输岳快步上前,拱手:“墨家公输岳,奉钜子之命,率第一批百名弟子前来报到。”
秦怀谷还礼:“一路辛苦。”
他引着公输岳走到空地中央,指着四周:“这一片,约三百亩,皆已划出。北邻渭水,可取水运料;西靠山丘,可开凿窑炉;东接官道,可通栎阳;南面平原,可建屋舍工坊。”
公输岳眯眼打量,半晌点头:“好地方。水源充足,地势平缓,交通便利——秦先生费心了。”
“只是开始。”秦怀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铺开,“这是天工院的规划图。”
众人围拢过来。
图上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整个天工院分为四大区域:
中央是主院,建三进院落,设议事厅、典籍库、讲学堂。东区为“器械坊”,分设农具、军械、日用三个工坊,各有冶炼炉、锻造台、装配间。西区为“营造司”,备料场、木工坊、石工场、绘图室一应俱全。南区是“医药馆”,药圃、丹房、病房、医堂俱全。
最特别的,是在主院后方,单独划出一片区域,标注“格物堂”。
“格物堂……”公输岳喃喃念道,“便是先生所说,探究自然原理之地?”
“正是。”秦怀谷点头,“器械、营造、医药,皆需根基。格物堂便是根基所在——研究材料特性,探究力学原理,验证医药功效,为其他三堂提供理论支撑。”
公输岳眼中露出炽热之色。他在墨家匠堂三十年,深知技艺的瓶颈往往不在手艺,而在对根本原理的无知。若真能有一处专事探究“理”的地方……
“先生规划,精妙绝伦。”他由衷道,“只是如此规模,耗费必然巨大。”
“钱粮之事,不必担心。”卫鞅开口,声音沉稳,“君上已拨专款,批三千金,粟米五千石,木料、石料、铁料,皆由少府供应。”
公输岳倒吸一口凉气。三千金!这几乎是墨家总院三年的用度!
秦怀谷看出他的震惊,微笑道:“秦国既请墨家入秦,自当全力支持。不过——”
他顿了顿,正色道:“这些钱粮,每一分都要用在实处。天工院所有开支,需立账目,每月核查。若有贪墨、浪费、虚报,秦法不容。”
公输岳肃然:“先生放心。墨家弟子,岂是这等人物。”
“那便好。”秦怀谷收起图纸,“今日起,天工院正式开建。公输兄,营造之事,你是行家,便由你主持。”
公输岳拱手:“岳必竭尽全力。”
他转身,对着身后百名墨家弟子高声道:“诸位!自今日起,此处便是墨家在秦之基!我等受钜子重托,受秦公厚待,当尽心竭力,建好这天工院,不负墨家之名!”
弟子们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当日下午,天工院工地便热火朝天起来。
墨家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公输岳先将百人分为四组:勘测组丈量土地,绘制详细地形图;设计组根据秦怀谷的规划图,细化建筑布局;备料组清点运来的木料石料;施工组开始平整地基。
不过三日,三百亩土地的勘测已完成,详细图纸出炉。又五日,第一批十间临时工棚搭建完毕,工匠们有了住处。再过十日,器械坊的第一座冶炼炉开始垒砌。
秦怀谷每日必到工地。他不多言,只是看,偶尔指点一二。但每有指点,必中要害。
那日,营造司的弟子正在挖地基。按墨家传统,重要建筑的地基要挖五尺深,以碎石夯实,再铺灰土。秦怀谷路过,看了一眼,叫停。
“此地土质坚实,地下水位低,挖三尺足矣。”他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捻了捻,“省下两尺的工料,可多建两间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