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山脊,将非攻谷从墨色染成青灰,再镀上一层淡金。
客舍石室内,秦怀谷推开木窗,山间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锻造工坊的炉火已经重新燃起,叮当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沉稳,均匀,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不是一个人。
秦怀谷转身,嬴渠梁已从内室走出,卫鞅跟在身后。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昨日那引路少年站在门外,眉眼间依旧带着敬畏,但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恭谨:“秦先生,秦公,钜子有请。”
“去哪里?”
“静心堂。”
三人随着少年穿过晨雾未散的山谷。路上遇到的墨家弟子比昨日更多,许多人远远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来。有人拱手致意,有人低头避开,也有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经过校场时,秦怀谷瞥见场中已有数十名武堂弟子在晨练。剑光闪烁,呼喝声声,但仔细看去,许多人的招式已与昨日不同——少了些刻板的规矩,多了些灵动的变化。
了尘站在场边,正指点一名年轻弟子。见秦怀谷路过,他停下动作,远远拱手,姿态恭谨。
嬴渠梁看在眼里,低声道:“墨家……在变。”
“不变则死。”卫鞅接话,声音很轻,“他们自己也知道。”
静心堂在谷地最深处,背靠垂直崖壁。全木结构,未施漆彩,檐角挂着几串竹制风铃,晨风吹过,叮咚作响。
少年在堂前止步,躬身道:“钜子吩咐,只请秦先生与秦公入内。”
卫鞅留在门外。秦怀谷与嬴渠梁推门而入。
堂内光线从顶部的天井泻下,柔和明亮。长条木案旁已坐着数人。
腹藁钜子坐在主位,今日束了,戴竹冠,灰麻衣浆洗得笔挺。左右两侧各坐着三位老者,皆是墨家总院核心长老。楚材、鲁偃、孟坚都在。还有两位面生的——一位是昨夜崖下见过的矮壮老者,另一位瘦高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嬴渠梁与秦怀谷在客位落座。有弟子奉上清茶,白汽袅袅。
堂内一时寂静。几位长老的目光都落在秦怀谷身上,神色各异。楚材眼中还有未散的不甘,鲁偃是纯粹的敬佩,孟坚表情复杂,矮壮老者眼神探究,那瘦高个则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腹藁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并不急于开口。
他在等。
等堂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等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在此刻。
茶碗放下时,声音清晰。
“昨夜之后,”腹藁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沉厚,“老夫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想墨家这数百年的路,想先师墨子当年立下的规矩,想‘兼爱非攻’这四个字,在如今这世道,到底该怎么走。”
楚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腹藁看在眼里,却不理会,继续道:
“秦先生初来时,老夫只当是个说客。机关比试后,觉得是个巧匠。守城推演后,觉得是个谋士。武功切磋后,觉得是个高手。”
他抬起眼,看向秦怀谷:
“可昨夜那一掌之后,老夫忽然明白——这些,都只是表象。”
堂内落针可闻。
“先生学的,不是机关,不是兵法,不是武功。”腹藁一字一句,“先生学的,是‘道’。”
楚材身体一震。鲁偃眼中精光一闪。孟坚缓缓点头。
“‘道’?”矮壮老者忍不住开口,声音浑厚,“钜子此言何意?”
“机关到了极致,是对物性之理的探寻。”腹藁缓缓道,“兵法到了极致,是对人心之势的把握。武功到了极致,是对劲力之变的掌控——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道’。”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正下方。晨光从头顶泻下,照在他雪白的须上,泛起淡淡光晕。
“墨家先师当年,也是如此。”腹藁仰头望天,仿佛在追溯遥远的过去,“制木鸢,是为探究飞天之理;研守城,是为探寻攻防之道;倡兼爱,是为求索人世太平之法——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怀谷:
“所以老夫在想,先生与墨家,到底是对手,还是……同道?”
这个问题抛出来,堂内气氛陡然一变。
楚材终于忍不住:“钜子!秦先生所行,终究与墨家祖训相悖!他助秦国行严法,重耕战,这如何能算‘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