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公眼中光彩大盛,抚掌道:“善!大善!秦先生三策,深得治国务实之要!卫鞅,你以为如何?”
卫鞅肃然道:“先生之策,补臣法度之未尽,通执行之壅塞。农贷、租具可入《市易律》细则;示范户优遇可入《农功令》;考绩条目,臣即刻修订补充入《考成法》。三策与臣之新法,可浑然一体,相辅相成!”
“好!”秦孝公决断,“即依此议,由左庶长府总领,司徒衙门协办,拟定详细章程,旬日之内颁行!先在栎阳周边三县试行,秋收见验后,再图扩及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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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令颁下,波澜骤起。
渭水农具工坊的产量陡然提升,日夜赶工。墨离、墨研、墨钩等墨家子弟的技术专长得到充分挥,他们不仅监督生产,更开始整理编写简易的《农具使用与维护要则》,绘制图文。
然而,推广的阻力,很快在试点三县显现出来。
泾阳县,县寺后堂。县令周贲是个五十余岁的胖硕官员,此刻正对着案上新到的政令文书和几架刚运来的新农具样品,愁眉苦脸。师爷在一旁低语:“明府,这新农具,看着是精巧。可县里库房哪有余钱垫付‘农贷’?就算有,贷给谁?那些泥腿子,万一增产不及预期,还不上贷,难道真去抄他们的家?还有这‘示范户’,选谁?选了的,免赋役,其他农户岂不眼红生事?更要紧的是,孟西白三族在本地根基深厚,虽经渭水之事有所收敛,但其族中管事昨日还来问话,言下之意,对此番推广……不甚乐见。咱们若积极推进,怕是要得罪人啊。”
周贲烦躁地挥挥手:“先拖着!就说……就说农具数量不足,贷款钱粮需筹措,示范户需仔细遴选。总之,不急,看看风色再说。”
类似的情形,在另两县亦有生。官吏们或消极观望,或暗中抱怨新政繁琐,扰民生事。一些与世族有牵连的胥吏,更是在乡间散布流言:“新农具贵得很,用了还不一定增产,官府贷款那是陷阱,还不上要收田抵债!”“示范户?那是官府找的托!好处他们得,风险咱们担!”
乡野之间,农户们则是另一番心思。有人听闻渭水神迹,心向往之,但摸摸空瘪的粮袋,看看家中老旧的直辕犁,又望而却步。有人被胥吏的流言吓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少数胆大或与试验田雇农有亲故的,悄悄打听租具或贷款的门路。
消息反馈回栎阳。
卫鞅面色冰冷,召来景监:“考成法细则即刻明三县。另,派法吏暗访,查证拖延敷衍、散播流言者。一经查实,无论官职,立按新法‘渎职’、‘扰乱新政’论处,罪加一等!”
秦怀谷则对墨离道:“工坊批熟练工匠,连同你们三人,分作三组,持司徒衙门文书,分赴三县。不去县寺,直接下到乡里。寻访确有诚意之农户,现场演示农具用法,指导沤肥、垄作。若有官吏阻挠,或有地痞骚扰,记下情状,直接报于随行法吏。”
他又对黑牛道:“你从试验田雇农中,选五户今年收成最好、最善言辞者,做好准备。不日随官府文书,赴三县乡里,以‘示范户’身份,巡回‘说法’,讲他们如何用新法,增了多少产,得了多少实惠。要讲得实在,讲得细致。”
数日后,三支特殊的队伍离开了渭水工坊。一支是墨家工匠带领的技术指导队,一支是黑牛带领的“农民宣讲团”,还有一支,是手持《考成法》细则和冰冷锁链的监察法吏。
泾阳县,某个毗邻孟氏族田的村落。当墨研带着两名工匠,在村头空地支起耧车、曲辕犁,召集村民观看演示时,几名孟氏仆役模样的人混在人群中,阴阳怪气。
“花架子罢了,能有直辕犁好使?”
“用了这玩意,怕是要伤牛力!”
墨研不语,直接套上村里借来的耕牛,扶犁下地。新犁入土轻快,翻起的土垡整齐深透,转弯灵活省力。围观的老农眼睛亮了。接着演示耧车下种,行距均匀,深浅一致。事实胜于雄辩,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惊叹。
孟氏仆役还想聒噪,两名一直沉默跟在队伍里的黑衣法吏,目光冷冷扫过,手按上了腰间的铁尺。仆役们脸色一变,悻悻退走。
当日,便有七八户村民围着墨研,询问租具细节。
另一村落,黑牛带着两名试验田的老农,就在打谷场上,摆开自家带来的、磨得亮的旧农具和饱满的麦穗、粟谷,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讲述自家如何从怀疑到尝试,到多收了几斗粮食,到被定为示范户减免了赋役,娃儿念书都有了盼头……没有大道理,全是切身经历和看得见的收成。围观农户听得入神,不时问,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而县寺之中,县令周贲收到了左庶长府来的公文,上面明确列出了本县“新农具推广”、“官贷放”、“示范户设立”等各项指标的季度最低要求,以及完不成的惩处细则,措辞严厉。几乎同时,有法吏登门,“请教”关于县内某些不利新法流言的源头。周贲额头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阻力仍在,冰层却已开始出现裂痕。金钱的杠杆、榜样的力量、考核的鞭子、技术的支援,再加上法吏冰冷的监督,多股力量开始汇聚、传导,试图撬动那沉积了数百年的农耕惯性与利益坚冰。
推广之路,注定崎岖,但第一缕切实的光,已经照进了某些晦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