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一片死寂。
老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手里的烟袋杆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颤巍巍地走下田埂,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田边,蹲下身,伸出粗糙如同树皮的手,却又不敢触碰,只是悬在那片绿意之上,微微抖。他凑近,仔细看,看那叶片的色泽,看那茎秆的挺直,看那根系处新鲜的泥土。
“活了……真活了……”他喃喃着,声音哽咽,老眼里竟泛起浑浊的泪光,“冬天种的麦子……活了!还长得……这么精神!”
其他雇农也围了上来,啧啧称奇,用手比划着,议论着。这完全颠覆了他们一生的认知!冬天的土地,不是死亡和休眠吗?怎么能长出如此鲜活的庄稼?
秦怀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俯身,拔起一丛麦苗,仔细查看根系。根须达,洁白健壮,深深扎入土中。“越冬成功。接下来,是关键的生长期。追肥,除草,防虫,一样不能松懈。”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风还快。
先是试验田周边的农户跑来看,然后是更远村落的里正、乡老,最后,整个栎阳城都被惊动了!无数人涌向渭水南岸,只为亲眼看看那“冬天种活了的麦子”。田埂上,河岸边,黑压压全是人。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神了!真是神了!”
“秦先生莫非是神农下凡?”
“这麦苗,看着比我家春播的粟苗还壮实!”
“要是真能收……一亩地岂不是能多收一季?”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熊熊燃起的希望。农人最实在,他们不懂大道理,但认得清庄稼的好坏。这片鲜亮的、挑战了天时的绿色,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他们:土地,或许真的能给出更多。
第二日,消息传入宫中。
秦孝公正在与卫鞅商议对甘龙、杜挚等人的处置尺度,闻报,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
“走。”秦孝公放下竹简,“寡人要亲眼看看。”
国君车驾出城,左庶长随行,这本身已是极大的动静。沿途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都知道君上是去看那“神麦”了。
车驾在试验田边停下。秦孝公与卫鞅走下马车,无需指引,目光立刻被那片在春日下绿得耀眼的麦田吸引。
五亩冬麦田,此刻已全部揭开覆盖,完全沐浴在阳光和春风中。绿意葱茏,生机盎然,与旁边刚刚开始播种、还是一片土黄的春田形成鲜明对比。麦苗在微风中如碧波荡漾,长势明显比寻常春苗更加健旺、厚实。
秦怀谷领着老稷、黑牛在一旁恭迎。
秦孝公大步走到田边,蹲下身,仔细端详。他甚至学着老稷的样子,伸手轻轻触碰麦叶,感受那柔韧的生机。“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站起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而振奋的笑容,“秦先生,你又一次让寡人开了眼界!让秦国开了眼界!”
卫鞅紧随其后,看着这片绿野,素来冷峻的脸上也缓和了许多,眼中光芒闪动:“冬种夏收,若成惯例,秦国土地,每年便可多出一季收成。粮产之增,不可估量。先生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转身向秦孝公深深一揖,“君上,冬麦若成,新法之基,将更加不可动摇!民以食为天,百姓亲眼见得增产之利,那些诽谤新法‘与民争利’、‘盘剥百姓’的谣言,将不攻自破!”
秦孝公重重点头,看向秦怀谷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信任:“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寡人定全力支持,将这冬麦,给寡人种遍秦川!”
围观人群爆出阵阵欢呼。国君的肯定,左庶长的赞誉,无疑给这片绿色田野,更给所有心怀希望的秦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秦怀谷拱手,声音平稳:“谢君上,谢左庶长。冬麦初成,尚需精心管护,观察其后效。眼下最要紧的,是追施一次稀薄粪水,促进分蘖;同时注意排水,防春涝伤根。待抽穗灌浆时,还需防范雀鸟与病害。每一步,都需详细记录,为日后推广积累‘田册’。”
“准!”秦孝公大手一挥,“所需人手物料,先生自取。司徒衙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老稷在一旁,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麦田不住作揖,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祖宗保佑,不对不对,是秦先生大能……”
喧嚣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股由这片绿色田野点燃的希望之火,却已在栎阳,在渭水两岸,在无数秦人心中,悄然蔓延开来。
严冬的肃杀,阴谋的暗影,似乎都被这勃勃生机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