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站起身,望向宫墙外沉睡的栎阳城。“若变法成,鞅愿受车裂之刑,以谢天下。若变法败,鞅当自刎于殿前,不劳君上手。”
嬴渠梁也站起身。他走到卫鞅身侧,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决绝。
“好。”他说,“三日后大朝,寡人公开召贤问策。先生可敢当殿陈策,直面满朝文武?”
“敢。”
三日后,栎阳宫正殿。
百官齐至。嬴渠梁升座,目光扫过群臣“今日大朝,特开问策之席。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当殿陈之。”
几个士子依次出列,或言富国,或言联纵。嬴渠梁听着,不一言。
最后,内侍唱名“卫人卫鞅,陈策——”
卫鞅从末位出列。他走到殿中央,面向嬴渠梁,长揖及地。
“草民卫鞅,陈强秦之策。”
“讲。”
卫鞅直起身。他没有看竹简,目光扫过两侧百官,最后落回嬴渠梁脸上。
“草民游秦三月,观政察民,得十六字结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礼法杂乱,刑不上大夫;爵禄世袭,有功不显;私斗成风,公战不力;户籍混乱,赋税不均;工商无度,耕织不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非一国之法,乃散沙之规!”
殿内一片死寂。
卫鞅继续,语加快,像连珠箭矢“刑不上大夫,则法令如废纸。爵禄世袭,则才俊沉下僚。私斗成风,则民不畏国法。公战不力,则军无敢死之心。户籍混乱,则赋税必不均。工商无度,则耕织必不振!”
他向前一步,直视嬴渠梁“此六弊不除,纵有强兵,不过为豪强看家护院!纵有沃土,不过为世族锦上添花!纵有贤才,不过为旧制殉葬!君上——”
卫鞅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金石“今日之秦,如病入膏肓之人,温补已无救,唯有刮骨疗毒,脱胎换骨!废旧法,立新法;废世袭,立军功;废私斗,立公战;废混乱,立严明!此非变法,乃换天!”
“狂妄!”杜挚出列厉喝,“你一个卫国土子,安敢妄言我秦国之法?”
甘龙缓缓起身“君上,此人言语偏激,动摇国本,断不可用。”
嬴渠梁端坐不动。他看向卫鞅“先生所言,句句如刀。然则——新法如何立?旧法如何废?”
卫鞅朗声道“立新法,当以《法经》为基,制定秦律。律成之日,公之于众,令庶民皆知。废旧法,当设‘徙木立信’,取信于民。”
他转向甘龙、杜挚“诸公所忧,无非利益。然则,今日秦国,利益何在?河西之地,谁家封邑?阵亡将士,谁家子弟?国库空虚,谁家依旧钟鸣鼎食?”
杜挚气得抖。甘龙冷冷道“巧言令色。变法之事,自古艰难。前车之鉴,君上不可不察。”
卫鞅迎上他的目光“不变法,秦国有前路否?穆公称霸,因变法;孝公强晋,因变法;魏文侯称雄,因李悝变法。今日列国,齐有稷下之变,楚有吴起之改。唯秦守旧,故弱。守旧而弱,弱而挨打,打而割地,地割而愈弱——此死循环也!”
他转身,向嬴渠梁深深一揖“君上,今日殿上,草民之言尽于此。用与不用,在君一念。然草民敢断言用此法,秦可强;不用此法,秦必亡!”
大殿死寂。
嬴渠梁缓缓起身。他走下御阶,走到卫鞅面前,凝视着他。许久,他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自今日起,卫鞅为左庶长,总领秦国变法。”
“君上!”甘龙、杜挚等老臣齐呼。
嬴渠梁抬手止住,目光扫过群臣“寡人之意已决。有敢阻挠新法者,以叛国论。”
他看向卫鞅,一字一顿“先生,放手去做。天塌下来,寡人替你扛。”
卫鞅跪地,三叩。
殿外,秋风骤起,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变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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