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谷没理会。他走到犁边,蹲下查看犁镵卡住的地方。土里埋着块拳头大的石头,草根像网一样缠着。
“不是犁不行,是地太生。”他站起身,“石墩,你扶犁时,感觉哪里最费力?”
“犁梢……沉,往下坠。得使劲往上抬,不然就往深里扎。”
“那是重心问题。”秦怀谷示意鲁木匠,“记下来犁梢加个托手,扶起来省力。犁镵入土角度再调小两分,遇硬土能滑过去,不硬撞。”
鲁木匠点头,拿炭笔在木板上记。
“我再试一次。”石墩抹了把汗,“知道毛病了,就能避。”
这次他让牛走得慢些,双手稳稳托住犁梢,感觉犁镵吃土的力道。遇到硬处,手腕轻抖,犁尖斜着一滑,绕过石块。犁沟直了,深度到了四寸。
“成了!”石墩回头喊,脸上汗和泥混在一起,眼睛亮。
秦怀谷走过去看。犁沟整齐,翻出的土块细碎,草根被彻底切断。“深度不够。生荒地,至少得六寸。”
“六寸?”石墩苦笑,“这已经使全力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犁还要改。”秦怀谷对赵铁匠说,“犁镵加长半寸,弧度再缓些。入土顺,才能深。”
他转向雇工们“还有谁想试?工钱照加。”
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一个接一个,轮流扶犁试耕。有人力气大,耕得深但歪;有人手稳,沟直但浅;有人遇到石块不知怎么绕,硬拉过去,犁尖崩了个小口。
秦怀谷就在旁边看。不说话,只观察。看每个人扶犁的姿势,看牛拉犁时的吃力程度,看犁在不同土质里的反应。鲁木匠和赵铁匠跟着记这里榫卯松了,那里铁箍该加厚,犁镵崩口说明钢火还要调整。
试到第五个人时,新问题来了。
“先生,这犁……转弯不灵。”试犁的汉子叫河生,他试图调头时,犁身笨重,差点把牛带倒。
秦怀谷走过去,摸着弯曲的辕木“弯度大了,转弯半径就大。改小些。”
“还有,”河生补充,“犁梢要是能左右动一点,调方向就方便了。”
“好主意。”秦怀谷点头,“加个活扣,犁梢能微调。”
就这样试了一整天。五个人,五块不同的地。新犁的优点显出来了省牛力,翻土匀,沟底平。缺点也暴露无遗太重,转弯笨,遇硬土易卡,个别地方榫卯松动。
傍晚收工时,鲁木匠的木板上记满了字。赵铁匠的锻炉旁堆着待修的犁镵。雇工们围坐火堆旁,七嘴八舌说试犁的感受。
“沉是沉,可翻土真透。”
“要是转弯灵些就好了。”
“犁梢再加个横杆,两手扶着更稳。”
秦怀谷静静听着,偶尔问两句细节。等大家说完,他站起身“今天试得好。毛病找出来,才能改好。鲁师傅,赵师傅,照大家说的改。改好了,再试。”
“还试?”黑牛问。
“试到顺手为止。”秦怀谷说,“这犁不是给我用的,是给你们用的。你们觉得顺手,才算成。”
夜里,工棚油灯亮着。鲁木匠和赵铁匠对照记录修修改改。秦怀谷在一旁看着,只在关键处提点“这里榫卯加个楔子,吃劲。犁镵弧度再缓半分,入土角度自然就小了。”
荧玉走进棚子,递过热汤“你真让他们这么试下去?费时间,费木料铁料。”
“费在开头,省在后头。”秦怀谷接过汤碗,“一杆好犁,能用十几年。现在试透了,往后少多少麻烦。”
“可他们说的……有些在理,有些就是瞎抱怨。”
“抱怨也要听。”秦怀谷喝口汤,“抱怨里有真问题。石墩说犁梢沉,那是重心不对。河生说转弯笨,那是设计毛病。老栓嫌它不如旧犁轻便——这恰恰说明,新犁得比旧犁更好用,否则他们凭什么改习惯?”
荧玉沉默片刻“你就不怕试到最后,他们还是觉得旧犁好?”
“那说明新犁不够好。”秦怀谷放下碗,“继续改,改到他们觉得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