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却悬在半空。墨滴在简上,晕开一点黑。许久,他落下第一行字,不是文章,是八个字
“疑行无成,疑事无功。”
笔尖停住。
还不够。他感受到那年轻君主孤注一掷的决绝,却还未摸清这决绝背后,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不得已,多少能抵住世族明枪暗箭、百姓积贫积弱、列国虎视眈眈。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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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泾水上游村落。
秦怀谷和荧玉站在村口井边。里正黑伯喘着粗气跑来,手里攥着片抄了字的木牍。
“先生,公主,出大事了!”黑伯把木牍递过来,“镇上贴了君上的告示,说要、说要分地招贤!”
荧玉接过木牍,迅扫过。她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秦怀谷。
秦怀谷接过木牍,看得很慢。看完,递给荧玉“你怎么看?”
荧玉又看一遍,指尖摩挲着“分土”二字“像二哥做的事。”
“像。”
“太急了。老世族会反扑。”
“急了才对吧。”秦怀谷望向栎阳方向,目力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影,“秦国这摊死水,温火煮不开,就得砸块烧红的石头下去。”
荧玉沉默片刻“卫鞅会动吗?”
“会。”秦怀谷收回目光,“但他不会立刻去。他要看这求贤令是真心,还是作态。要看朝堂有多少人阻拦,多少人观望。要看这位君上,敢不敢杀人。”
“杀人?”
“变法就是砍人。砍旧法,砍旧利,砍拦路者的脑袋。不敢见血,什么令都是废帛。”
黑伯在一旁听得脸色白“先生,这、这真要变天?”
“早该变了。”秦怀谷拍拍他肩膀,“黑伯,村里有种麦的好手吗?带我去看看。”
“麦?有是有,可这节骨眼……”
“正是节骨眼才要看。”秦怀谷朝田埂走去,“等真变起来,粮食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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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白府。
白雪拆开栎阳来的密报时,窗外正飘雪。她看完,将绢帛放在炭火上。火焰舔上来,字迹卷曲,变黑,化成灰。
她走到廊下。雪很细,落在掌心就化了。
“分土……”她低声自语。
身后老管家忧心忡忡“小姐,秦国这般动静,魏国这边会不会……”
“会。”白雪打断,“公子卬会跳脚,庞涓会加派细作,魏王会更疑心。所以洞香春要更热闹,歌舞不能停,酒要更醇。”
“可卫先生他……”
“他等到了。”白雪转身,眼中映着雪光,“等到一个敢赌命的君主。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她望向西边。千山暮雪,阻隔视线,但仿佛能看见那座贫瘠的都城,那个贴在墙上的诺言,那个站在诺言前、眼神如火的士子。
“备车。”她忽然说。
“小姐要去哪?”
“大梁。公子卬封地,洞香春分号该开了。”白雪拢了拢披风,“有些人急了,我们得添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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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贤令的风,刮过秦国原野,刮过黄河,刮到列国。
临淄稷下学宫,几个士子围炉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