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雾气弥漫,看不清对岸。水中有洲渚星罗棋布,芦苇丛生,水鸟翔集。这便是云梦泽——楚地巨浸,方圆九百里。
秦怀谷在泽边小镇赁了条小船。
船夫是个黧黑瘦小的老者,操着浓重楚音“客官要去何处?”
“听闻泽中有隐士,可能寻访?”
老者笑了“云梦泽大咧,隐士多咧!有打渔的,有采药的,有读书的——客官要找哪一种?”
“寻道者。”
老者想了想,摇起橹“那去白苹洲吧。洲上有位老先生,住好些年了,整日对着水呆,偶尔说些听不懂的话。客官说的道者,许就是他了。”
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向泽中驶去。
水色青碧,深不见底。时有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远处洲渚上,白鹭成群,听见船声便振翅飞起,在空中排成长列。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大洲。洲上生满芦苇,中央却有片高坡,坡上搭着三间茅屋,屋前开垦了几畦菜地,种着些冬葵藿菜。
小船靠岸。
秦怀谷登上洲渚,沿着踩出的小径走向茅屋。还未到门前,便听见屋里传来吟诵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声音苍老,却透着逍遥之意。
秦怀谷在门外驻足,待吟诵声歇,才叩门道“游学士子秦怀谷,冒昧来访。”
门开了。
一位葛衣老者站在门内,须皆白,面色红润,眼中神光湛然。他打量秦怀谷片刻,侧身“既是游学,便请进吧。”
茅屋简陋,却整洁。竹架子上摆着些竹简,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窗前一张木案,案上摊开一卷书,墨迹犹新。
老者自往火塘边蒲团坐下,添了根柴“云梦泽僻远,少有客来。先生从何处来?”
“自齐来。”
“齐地繁华,何以至此荒泽?”
“繁华处多伪饰,荒泽中见真性。”秦怀谷在对面蒲团坐下,“闻长者居此悟道,特来请教。”
老者笑了“老朽不过避世之人,谈何悟道?只是看这云梦泽水涨水落,春荣冬枯,略有所感罢了。”
火塘上吊着陶罐,水沸了。老者取下来,冲了两碗藿叶茶。茶汤清苦,却别有一番草木清香。
“先生想问什么?”
“想问‘道’。”秦怀谷端起茶碗,“长者居泽中多年,观自然万象,以为治国之道当如何?”
老者眼神微动“先生不是寻常游学士子。”
“何以见得?”
“寻常士子问治国,必言礼乐、法度、兵刑。”老者缓缓道,“先生开口便问道,问自然——这是直指本源。”
他望向窗外浩渺烟波“治国当效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无言而四时行,万物生。圣人治国,亦当如此清静无为,任民自化。政令繁苛,如狂风暴雨,摧折草木;政令简静,如春风化雨,万物滋生。”
秦怀谷静静听着。
老者继续道“你看这云梦泽。鱼游水中,鸟翔天上,苇生洲渚,各自安其性命。何须人力安排?何须法令约束?天地自有秩序,万物自有其道。强行干预,反生混乱。”
“所以长者认为,治国当无为而治?”
“正是。”老者颔,“老子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便是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