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柳澄缓缓睁开了眼睛,老眼浑浊,却有一道精光闪过。他慢慢站起身,对着蔡荃,对着堂中所有人,也是对着冥冥之中那些含冤七载的英魂,深深一揖“老臣……附议。”
言阙随之起身,一揖到底,肩背微微颤抖,没有说话,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恸与终于得见天日的激越,都在这深深的一躬里。
纪王萧景宣也慌忙站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躬身道“本王……亦无异议。”
赵文渊肃然道“大理寺附议。”
周玄清早已瘫软在座椅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仿佛被针刺了一般,抖索着嘴唇,几乎是用气声道“都……都察院……附、附议……”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萧景琰。
萧景琰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玄衣如铁,面容如石刻。只有离得最近的言阙能看到,他眼睫极轻微地颤动着,下颚绷紧的线条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七年隐忍的痛楚、血亲殒命的悲愤、真相大白的释然、还有那沉甸甸压上肩头的、为这迟来的正义必须付出的代价与责任。
良久,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他走到蔡荃面前,目光落在那份厚重的陈词上,伸出手。
蔡荃双手奉上。
纸张入手,微凉,沉重。萧景琰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抚过封面那几个大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磨穿。
“七日……七万条性命……七载沉冤……”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终究……等到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那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凛然生威“此陈词,便是定论。三司会审之职责,至此已毕。诸位大人,辛苦了。”
他将陈词握紧,转身,面向大门方向。
“孤,这就将这份结论,带回去。”
没有再多言,他迈开步伐。玄色衣袍拂过冰冷的地砖,步伐沉稳而决绝。言阙立刻跟上,柳澄、言阙、纪王、蔡荃等人也纷纷离座,默默随在他身后。
紧闭了七日的大门,终于从内缓缓打开。
湿冷的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门外守候的东宫属官、亲兵、以及远处廊下那些忐忑观望的刑部吏员,皆是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萧景琰步出正堂,走入连绵的雨幕中。亲卫立刻撑起硕大的油纸伞,为他挡住雨水。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将那份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赤焰案复审结案陈词》,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这世间最珍贵也最沉重之物。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石阶前汇成一道道湍急的细流。天色已完全暗透,只有衙署各处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
“回府。”萧景琰只说了两个字。
车驾早已备好。他登上马车,言阙紧随而入。柳澄、纪王等人驻足阶前,目送车驾在亲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石板路,驶入沉沉的雨夜,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车轮辘辘,碾碎一地水光。
车厢内,灯火昏暗。萧景琰依旧抱着那份陈词,背靠车壁,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显露出内心极致的紧绷。
言豫津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也看着那份陈词。他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方干燥的布巾。萧景琰没接。
许久,萧景琰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色褪去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夏江听到这个结论,会是什么表情?”他忽然问,声音平淡。
言豫津想了想“大约会笑吧。笑他自己机关算尽,笑这世间公道终究来得太迟,也笑……殿下您,纵然翻案成功,失去的,永远也回不来了。”他顿了顿,“不过,更多的,应该是恐惧。凌迟,夷族……他该知道,这才配得上他的罪孽。”
萧景琰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某种情绪的抽搐。“他该怕。但孤不会让他死得太容易。这份陈词公示天下之日,便是他行刑之时。孤要天下人都看着,构陷忠良、祸乱朝纲者,是何下场!”
语气中的森寒杀意,让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几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两旁的坊市早已宵禁,漆黑一片,只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偶尔闪过,如同鬼火。
太子府,武英殿偏殿书房。
烛火通明,药香微苦。
梅长苏披着厚重的狐裘,坐在轮椅上,面前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些许暖色,却更显清癯。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听着檐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
梅长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书卷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门被推开,挟带着一股湿冷的风。萧景琰大步走入,肩头、梢还沾着未干的雨珠。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怀中那份油纸包裹,轻轻放在了梅长苏面前。
油纸展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墨香犹存的纸页。
封面上,《赤焰案复审结案陈词》九个大字,映入梅长苏的眼帘。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目光凝在那标题上,久久不动。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一扇通往血色过往、又连接着渺茫未来的沉重之门。
萧景琰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言豫津悄无声息地进来,掩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也屏退了左右。
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哔剥的轻响,和窗外越凄紧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