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滑族旧地特产的云纹笺——这纸她珍藏多年,舍不得用,总想着待到复国功成那日,写第一篇安民告示。
如今,却要用来写这个。
信不长,寥寥数语,是给江南几位滑族旧部脑的密函。
措辞隐晦,只说近日察觉当年公主遗物恐有流失,请诸位暗中清查手中与悬镜司往来的所有信物、账目、密约副本,整理成册,秘密送还。
写完,封蜡,押上璇玑公主留给她的小印——印纽是只回的孤狼,公主说,这是滑族王室的图腾,见印如见人。
“送出去。”她将信递给阿福,“走咱们最隐秘的那条线,沿途换三次人手,务必亲手交到。”
“是。”
阿福接过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
秦般若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空白的纸面。
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狼毫尖端一滴残墨缓缓凝聚,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
像只眼睛。
冷冷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璇玑公主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
“般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处的敌人,是睡在你枕边、却把刀抵在你后心的人。”
当时她不懂。
如今懂了。
夏江这把刀,抵在滑族复兴梦的后心上,抵在她秦般若信任与忠诚的后心上,抵了十五年。
该拔出来了。
她伸手,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无字,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银钱数目——这是她这些年为夏江经手的所有“私活”记录。
替悬镜司洗白的赃款,通过滑族旧部输送的军械,与北境藩镇往来的密信副本……一笔笔,一桩桩,全在这。
从前留着,是为防夏江过河拆桥。
如今……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她提笔,在册子末页添上一行新记录
“贞元二十七年二月廿七,察夏江私藏璇玑公主血脉于金陵,讳莫如深。其人于复兴大业恐存异心,宜早备后路。”
写罢,合上册子,重新锁回暗格。
窗外雨声渐歇,暮色四合。
别院里掌起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她身影投在墙上,纤细,孤峭,像株寒夜里独自挺立的竹。
秦般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人。
还是那张温婉平和的脸,眉眼柔和,唇角习惯性噙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觉是个与世无争的谋士,是个只懂琴棋书画的雅人。
可镜中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裂痕细密,无声蔓延,终有一日会彻底崩开,露出底下冰冷的、淬毒的锋芒。
她伸手,抚过镜面。
指尖冰凉,镜面也冰凉。
“公主,”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您当年选他,是看走了眼。般若……不会再走眼了。”
转身,吹熄灯烛。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廊下气死风灯的光从门缝漏进一线,在地面拖出细长的、摇曳的影子。
像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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