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几位宗室长辈交换眼色,有人低头饮酒,有人佯装夹菜。
誉王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言豫津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
梁帝神色如常,只将玉马放在掌心又看了看“滑族灭国已二十余年,旧物流散,能留存至今的倒不多见。你从何处得来?”
“城南‘博古斋’收的。”纪王说得随意,“店主说是从北境行商手里购得,原主家道中落,变卖祖产。
臣弟一见这雕工便喜欢,花了三百两银子。”他摇摇头,似是感慨。
“滑族当年以玉雕、织锦闻名,玲珑公主入宫时,陪嫁里就有十二尊玉雕生肖,皆是巧夺天工。可惜……”
他顿住,像是自知失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道“可惜滑族当年……唉,若是玲珑公主还在,见着这旧物,怕是也要伤怀。”
“玲珑公主”四字,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誉王脸上笑容彻底僵住。
他猛地抬眼看向纪王,目光如刀,纪王却浑然不觉,只低头把玩玉马,一副沉醉古物的痴态。
靖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梁帝没说话。
他将玉马放回案上,动作很慢,玉石与紫檀木相触,出极轻的“嗒”一声。
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一瞬间,帝王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惊疑、追忆、寒意,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确是巧物。”梁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好生收着吧。”
“是。”纪王笑眯眯地将玉马收回匣中,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酒后闲谈,转头又去品评新上的一道蟹粉狮子头。
宴继续。
丝竹声又起,笑语再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寂静从未存在。
誉王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斟酒时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言豫津举起酒杯,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目光飞快扫过梁帝。
帝王正含笑听着淮王说笑话,指尖却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成了。
言豫津放下酒杯,心底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一抛,自己就会在猜忌的土壤里疯长。
---
酉时末,宴散。
宗室们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往外走。
誉王脚步有些急,蟒袍下摆带起风,经过言豫津身边时,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言豫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恍若未觉。
待众人散尽,他才慢悠悠起身,随着内侍引路出宫。
宫道漫长,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春夜风凉,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残梅的冷香。
“言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唤声。
言豫津回头,见高湛小步追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恭谨笑意“陛下说,今日宴上那道樱桃酪,言公子多用了几勺,想是喜欢。
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食盒,命老奴送来。”
说着,身后小太监捧上个朱漆食盒。
言豫津双手接过,笑道“有劳高公公。臣不过是贪嘴,倒让陛下记挂了。”
“陛下记性好,惦记着各位王爷、公子们的喜好呢。”高湛话里有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笑,“夜深了,公子路上当心。”
“谢公公。”
言豫津颔,捧着食盒转身。
走出十几步,回头望去,高湛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像尊沉默的石像。
食盒不重,里头真是樱桃酪?还是别的什么?言豫津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冰凉的漆面,心头雪亮。
这是提醒,也是敲打。
梁帝在告诉他朕看见你了。
他笑了笑,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宫道尽头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