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此案,恐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说。”
“其一,证据来得太巧。”夏江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梁帝。
“爆炸翌日清晨,如此详尽确凿的账目证据便‘恰好’出现在刑部侍郎府中,来源却是一个已逃遁无踪的南楚商人。
此等要证,获取、传递皆需周密安排,岂是一个寻常商贾能做到?更像有人精心设计,刻意递到蔡荃手中。”
梁帝眼神微凝“你是说,有人构陷太子?”
“臣不敢妄断。但此事确有疑点。”夏江话锋一转,“其二,案情牵连方向,过于集中。
所有证据,皆精准指向东宫及太子一系属官,而对同样可能涉及其中的其他环节,如兵部军工监管、户部仓廪管理、乃至……江湖黑市火药流通,却鲜有触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刑部只往一个方向深挖。”
他顿了顿,观察着梁帝的神色,继续道“其三,民间舆情酵极快。
爆炸次日,便有‘苦主’至刑部喊冤,言辞凿凿,直指太子。
随后数日,御史台弹劾奏本如雪片般飞来,其中不乏将私炮坊与去年户部火药亏空旧案并提之议。
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将案情性质无限拔高,直指‘贪墨军资、图谋不轨’。
这一套组合,节奏紧凑,环环相扣,不似自,倒像……有人幕后调度,意在借题挥,不仅扳倒太子,更要彻底污其名节,绝其所有后路。”
梁帝的手指在狐裘上轻轻敲击着,眼神越来越深。
夏江的话,像一根针,挑破了他这几日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
确实太顺了,顺得像一出排演好的戏。
誉王的急切,靖王那边诡异的沉默,还有那恰到好处的“苦主”和蜂拥而上的御史……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借此事,动摇国本?”梁帝的声音低沉下来。
“臣只是据实禀报疑点。”夏江躬身,“太子殿下纵有失察之过,但若因此案被有心人利用,掀起朝堂巨浪,波及过广,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储君之位关乎国体,其废立当慎之又慎,岂能因一桩可能存疑的爆炸案而草率定论?
若有人借此构陷储君,其心……更为可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梁帝心坎上。
构陷储君,动摇国本。
这比太子贪墨火药、害死人命,更触犯梁帝的逆鳞。
他可以容忍儿子们争权夺利,甚至可以默许他们互相倾轧以保持平衡,但绝不能容忍有人试图挑战他至高无上的权威,试图操纵储君废立这等国之根本!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梁帝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深沉。
“此案,由悬镜司协查。”他开口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亲自去办。
朕要真相,完整的真相。
该查的要查,不该牵涉的,也给朕按住了。
明白吗?”
“臣,领旨。”夏江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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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朝会。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帝高坐御台之上,冕旒玉珠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当议到私炮坊一案时,没等刑部尚书或蔡荃出列,夏江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臣奉旨协查私炮坊一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经悬镜司初步核查,此案确有诸多疑点。
相关证据来源、案情指向、乃至民间舆情,皆有可商榷之处。
为防有人借机构陷、混淆视听,臣请旨,此案一应人犯、证物、卷宗,当由刑部与悬镜司共审,重大关节,需经悬镜司复核,方可定案。”
话音落,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随即涌起压抑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