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书案周围。
靖王刚与北境回来的信使谈完军务,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听说蔡荃夤夜来访,他略感意外,立刻命人请到书房。
蔡荃进来时,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夜路的尘土,可见来得匆忙。
蔡荃欲行礼,靖王已抬手制止“蔡大人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蔡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双手奉上“殿下,请先看过此物。”
靖王接过,打开。
目光扫过第一张收据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一页页翻看下去,度不快,但极其仔细。
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硬朗,每一道线条都绷紧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全部看完,靖王合上木匣,抬起眼,看向蔡荃。
目光深沉如古井,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蔡大人从何处得来?”
“今日清晨,混在南楚商贾送入下官府中的年礼内。”蔡荃涩声道。
“下官已初步查过,商人昨夜便已离京,去向不明。线索……断了。”
“断了?”靖王重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了然。
“蔡大人今夜来,是想问本王,此事该如何处置?”
蔡荃站起身,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下官愚钝,身陷两难,特来请殿下示下。
此证据若呈报,必是滔天巨浪,牵涉之广,恐非下官一己之力能承。
若不报……下官愧对身上官袍,愧对刑部匾额,更愧对昨夜那些枉死之人!”
声音起初颤,说到最后几句,反而奇异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下官该如何做?”
靖王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王府庭院里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飘忽的光影。
良久,靖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蔡荃,你身穿大梁刑部侍郎的官服,头顶大梁律法的天。
依法而办,是你的本分,是你的职责,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扛起来的担子。”
他走回案前,俯视着跪地的蔡荃,目光如炬“证据确凿,罪孽滔天。
你若因畏惧报复而退缩,因权衡得失而犹豫,那这朝廷法度,岂不成了权贵手中随意揉捏的玩物?
那些死在私炮坊里的人,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去诉?”
蔡荃身体一震,抬头望向靖王。
靖王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至于天塌下来……”他顿了顿,看着蔡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替你担着。”
六个字,平淡无奇。
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蔡荃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眼眶骤然热,喉头哽住,竟一时说不出话。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官员,听过太多模棱两可、推诿责任的官话。
何曾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斩钉截铁地对他说依法去办,天塌了,我替你顶!
这不是许诺,这是风骨。
“殿下……”蔡荃声音哽咽,深深一揖到地,“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靖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沉稳,“回去后,立即按律立案,整理卷宗。
该抓的人,一个不漏;该查的账,一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