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缓缓直起腰,那双总低垂的眼睛抬起来,浑浊里透出锐利的光。
她看着言豫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苍凉
“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个姓氏,你是谁家的孩子?”
“言阙之子,言豫津。”
“言侯爷……”老嬷嬷眼神恍惚了一瞬,“难怪。
当年在宫中,言侯爷是少数几个不对滑族人侧目的大臣。
公主说过,满朝文武,唯有言阙待她如常人。”
她走到柜前,打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支银簪,簪头雕着古怪的花纹——不是中原式样,像某种藤蔓缠绕弯月。
“公主的东西,就剩这一件了。”老嬷嬷摩挲着簪子。
“其他都被收走了。这支簪子细,我藏在髻里带出来的。”
言豫津没接簪子“嬷嬷,我今日来,不是要取物证。”
“那要什么?”
“要一句话。”言豫津直视她,“玲珑公主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嘱托?关于……她的孩子。”
老嬷嬷手一颤,银簪险些脱手。
她盯着言豫津,眼神从惊疑到恍然,再到深深的悲凉“你们……终究是要动他了。”
“不是我们要动,是时势要动。”言豫津声音很轻。
“誉王殿下如今在朝中什么处境,嬷嬷即便隐居,也该有耳闻。
太子视他为眼中钉,悬镜司盯着他,陛下对他既用且防。
若有一日,他身世秘密泄露,嬷嬷觉得……他会是什么下场?”
老嬷嬷闭上眼,眼角皱纹深深堆叠。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公主生他那年,才十九岁。
大梁后宫不许胡族女子产子,是陛下特旨,许公主在别院分娩。
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了,公主只来得及看一眼。”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块褪色的绣帕,帕角绣着滑族文字,针脚稚嫩。
“公主偷偷学的绣工,绣了三个月。”老嬷嬷指尖轻抚绣纹。
“她说,若有一天孩子能认祖归宗,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母亲没忘本。”
“认祖归宗?”言豫津抓住这个词,“归哪个祖?”
老嬷嬷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你说呢?
滑族被大梁所灭,公主身为王族遗孤,被掳入宫,封了个虚名。
她心里从未把自己当梁人,她的孩子……自然该是滑族人。”
“所以公主希望誉王殿下……光复滑族?”
“不是光复。”老嬷嬷摇头,“公主没那么大野心。
她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孩子能光明正大承认身上流着滑族的血,不必像她一样,一辈子藏藏掖掖,连给亲娘上炷香都要偷偷摸摸。”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涌进来,吹得油灯摇晃。
“公主临终前,烧了三天的热,嘴里一直说胡话。
有时说梁话,有时说滑族语。
最后清醒那刻,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史那,若他日孩子问起母亲,你就告诉他……母亲不悔生下他,只悔没教他一句母语。’”
老嬷嬷转过身,脸上有泪痕“那孩子如今贵为亲王,权势滔天。
可你们知道吗?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母亲至死都念着草原上的牧歌,念着族人的脸。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本该有个草原上的名字,而不是‘萧景桓’这个梁名。”
言豫津沉默良久,从食盒底层取出笔墨纸砚,铺在桌上。
“嬷嬷,请将方才所说,写下来。”
老嬷嬷盯着那叠纸“写了又如何?你们能保他平安?”
“不能。”言豫津实话实说,“但若有一日,这秘密被人当作刀剑捅向他,至少……
我们能让人知道,握刀的人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权力。
誉王的身世不是罪,只是某些人手里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