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巧妙。
既承认了失职,又把责任推给了“牵扯太广”。
更重要的是,暗示了这些卷宗一旦公开,会震动整个朝局。
梁帝沉默了。
他重新捻起念珠,一粒,又一粒。
沉香木珠相互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所以,”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今日言府搜出的那些信……你其实早有预料?”
“臣不敢说早有预料。”夏江抬起头,眼神诚恳,“但臣确实一直暗中关注谢玉。
他与北燕的往来,悬镜司并非全无察觉,只是……缺少铁证。”
“缺少铁证?”梁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那今日这些信,算不算铁证?”
夏江顿了顿“笔迹印章皆真,内容……若慕容冲到案后证实,便是铁证。”
他没把话说死。
既肯定了信件的表面真实性,又留了“慕容冲到案证实”这个活扣。
若将来有变,仍有转圜余地。
梁帝盯着他,目光如锥。
这位帝王在位三十余年,见过太多阴谋,太多算计。
夏江这番话,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完美得……让人生疑。
“夏江,”他忽然唤道,声音很轻,“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夏江微微一怔“自先帝景运十八年臣入悬镜司,至今已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梁帝喃喃重复,“二十七年来,朕待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夏江俯身,“若无陛下提拔,臣至今不过一介小小掌镜使。”
“那你告诉朕,”梁帝身子前倾,目光逼人,“谢玉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湛垂手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夏江的背脊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答好了,能重新赢得信任;答不好,今日便是他的劫数。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是从五年前开始怀疑的。
当时北境抓获一名北燕细作,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信中提及‘梁国贵人许诺三处隘口’。
细作受刑不过,招供说接头人是梁国一位姓谢的官员。”
梁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五年前?为何不报?”
“因为细作第二天就死了。”夏江的声音低下去,“死在悬镜司大牢里,七窍流血,是早就服下的慢性毒药作。
死无对证,臣若凭此上奏,只怕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暗中调查?”
“是。”夏江点头,“臣动用了悬镜司在北燕的所有暗线,终于查到那位‘谢大人’极有可能就是谢玉。
但谢玉位高权重,又与太子关系密切,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国本。臣……只能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裹着真话。
五年前确实抓过北燕细作,也确实死了,但密信的内容、细作的供词,早已被他篡改过无数次。
五年前,赤焰案后,他已和谢玉绑在一条船上。
但现在,船要沉了。
他必须第一个跳船。
梁帝靠回炕背,闭目不语。
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才睁开眼。
“这些卷宗,”他指了指木匣,“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和负责记录的三个掌镜使。”夏江道,“那三人都是臣的心腹,口风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