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豫津指尖拈着那颗红丸,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出“嗒”一声轻响。
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宴厅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你喝下的名为‘三尸蛊’。”言豫津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丹内封有尸虫之卵,以特殊药力滋养,平时蛰伏。
每年端午,阳气最盛、阴气始生之时,若无独门解药提前压制,尸卵便会破壳。
虫入经脉,上行至脑,噬咬髓海。”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冲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骤然冒出的、豆大的冷汗,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
“届时,服药者初时头痛欲裂,继而幻象丛生,神智渐失。
三日之后,理性全无,状若疯魔,六亲不认,只余兽性。
七日,五官溢血,周身剧痛,哀嚎不绝。
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届满,脑髓噬尽,人便在极尽癫狂与痛苦中,气绝身亡。
此过程,无药可阻,无医可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慕容冲的耳膜上,敲进他正在被恐惧冻结的心脏里。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这一颗,”言豫津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枚朱红蜡丸,“是今年的解药,服下之后,药力可暂压尸虫一年。
明年端午之前,若再服一颗,便可再保一年平安。如此,年复一年。”
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刺入慕容冲惊恐涣散的瞳孔深处
“我要的不多,慕容场主。
动用你所有的关系、人脉、旧日情分,去查,去挖。
五年前,夏江通敌的密函存档副本,北燕军情司经手此事的所有人员名录及下落。
当年参与梅岭合围、如今还活着的北燕将领名单及可能获得的口供线索。
哪怕只是一张残页,一个模糊的人名,一点风闻谣传。”
“每有进展,每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你便能换取下一年的解药。
我会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送达你指定的地方。
待到我想要的东西全部到手,证据链完整无缺的那一天——”
言豫津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种非人的冰冷
“我会给你最终的解药,彻底清除你体内尸虫之根。
此外,再加黄金万两,助你改名换姓,远离北燕,去江南,去海外,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度余生。
你那些珍藏在密室里的古玩字画,自可一并带走。”
他略一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门口那两个背对着的、壮硕的背影
“至于今夜……场主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老兄弟,似乎听了不少不该听的话。
他们是场主从军中带出来的老人,想必场主自有办法,让他们‘安心’,永远安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根冰锥,钉死了慕容冲最后一点侥幸。
慕容冲瘫在椅子里,像一滩烂泥。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宝蓝色的锦袍内衬,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双眼空洞地瞪着屋顶的梁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恐惧像无数细小的毒虫,沿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啃噬着他的神经。
许久,也许只是几个漫长的呼吸之后,他喉咙里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然后,他猛地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把抓向桌上那颗朱红蜡丸!
动作太急,太慌,手指碰到蜡丸,那圆溜溜的东西竟从指间滑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慕容冲出一声惊恐的低吼,整个人几乎扑到桌上,双手齐出,才将蜡丸死死攥在掌心。
他顾不上剥开蜡封,直接连蜡带药,一把塞进嘴里,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蜡壳粗糙地刮过喉咙,带来一阵难受的吞咽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瘫回椅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言豫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片刻前还在炫耀战功、不可一世的边军老将,此刻如同被抽去魂魄的皮囊。
他袖中的左手,再次极轻地动了一下,将“留声筒”的机括彻底复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脸上那种冰冷的、非人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浮起的是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