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一身玄铁重甲,站在凛冽的寒风里,面庞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冷硬。
他没说话,只一挥手。
身后几名亲兵上前,掀开粮车上的油布。
麻袋解开,倒出来的米泛着不正常的黄灰色,抓起一把,能闻到隐约的霉味。
冬衣堆在另一辆车里,随手拿起一件,手指稍用力一扯,内絮便散落出来——果然是陈年败絮,早已失去保暖之效。
萧景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孙主事,”他开口,声音像冻硬的石头,“这就是户部补拨的‘上等新粮、实絮厚棉’?”
孙主事额头冒汗,却还是强笑“王爷……户部实在艰难,这、这已经是尽力筹措的了。
您看这米,只是陈了些,煮煮还能吃;这冬衣,絮是旧了点,但多穿两层,也能御寒……”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喝炸响。
靖王身后一名黑脸将领猛地冲出来,一把揪住孙主事的领子,目眦欲裂
“北境十月就下雪!将士们要在冰天雪地里守城巡边!
你让大伙儿吃霉米,穿败絮?你他妈怎么不自己来试试!”
“戚猛!”萧景琰厉声喝止。
戚猛的将领手一松,孙主事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萧景琰走到粮车前,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慢慢摩挲。
米粒粗糙,夹杂着细碎的沙石和虫蛀的痕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孙主事,”他缓缓道,“回去禀报周侍郎,就说粮草冬衣……靖王军收下了。”
孙主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王爷体恤!下官一定将王爷的难处,如实禀报!”
他逃也似的带着押运队走了。
戚猛看着那十几车“军需”,眼睛赤红“王爷!这、这怎么能收?!将士们……”
“不收,他们连这些都没有。”萧景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先入库。霉米……挑拣挑拣,实在不能吃的,喂马。
冬衣拆了,旧絮掏出来,混些干草兽毛,重新缝制。”
“可这怎么够……”
“不够也得够。”萧景琰转身,望向南方,目光穿过茫茫风雪。
似乎要看透千里之外那座繁华都城里的暗涌,“朝廷……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
戚猛咬牙,一拳砸在粮车上,震得麻袋簌簌落灰。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马上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巡边三营在渤海湾截获北燕走私船一艘!
船上载有新米五千石,厚棉三千斤!统领请示,如何处置?”
萧景琰猛地转身“什么?”
“走私船!北燕的!”斥候声音激动,“米是上等精米,棉絮厚实!统领已派人看守,请王爷定夺!”
戚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王爷!这是天降的……”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
萧景琰的脸色,在风雪中变幻不定。
北燕走私船?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渤海湾?偏偏载的正是北境最缺的粮草冬衣?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他想起十天前,收到的那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密信。
想起信上那行字“货约半月后至渤海湾三号点,扮北燕走私船。请派人‘截获’。”
当时他疑惑过,怀疑过,却还是派了巡边队伍去那边盯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