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两兑,甚至一引数兑。
凭空造出数倍的盐引流通,截留的税银和私盐利润,便如滚雪球般落入私囊。
他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快演算。
炭笔划过纸张,出急促的沙沙声。
算力在脑中奔涌,海量数据被迅拆解重组。
两刻钟后,他放下笔,纸上列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去年一年,东南三州通过这种手法,至少虚报盐引六万五千引。
每引税银一两二钱,仅此一项,截留税银七万八千两。
而这六万五千引对应的近两千万斤无税私盐流入黑市,按市价折算,又是数十万两的暴利。
这还只是能通过账面推算出的部分。
实际窟窿有多大,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
言豫津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七万八千两白银,足够北境边军两个月的粮饷,够修三百里河堤,够赈济五州灾民半年。
如今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账册里,滋养着一群蛀虫。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站了片刻,他重新回到案前。
现在需要找一个线头。
一个足够细小、不易引人警惕,但一旦被专业的人看见,就必然能顺藤摸瓜、扯出整张网的破绽。
目光在那些可疑记录间逡巡,最后停在一处。
贞佑九年三月,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引。
这张引票重号情况最明显,时间最近,涉及的经手官吏层级也最低——扬州盐课司一个姓刘的管库书办。
更重要的是,它与另外三张可疑引票,在杭州那边的接收盐商是同一家“广济昌”盐号。
这盐号背景不算深,掌柜姓赵,与那刘书办是远房表亲。
线头虽细,但一扯,就能带出泥。
言豫津另取一张纸,誊抄关键疑点引票编号、两次兑付时间地点、经手人姓名职务、关联盐商信息。
字迹工整清晰,但刻意保留两处细微的、仿佛匆忙所致的笔误,把“广济昌”的“济”字少写了一点,将刘书办的职务“管库”误写为“管库郎”。
然后,他将所有演算草稿、图表、账册副本拢到一处,移到灯焰上方。
火舌倏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纸张。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数字化为灰烬,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在几息之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灯下飘散的、细不可察的余烬。
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
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焦味。
寒月孤悬,冷辉洒在庭院积雪上,一片惨白。
三日午后,状元楼。
二楼临街的雅座,言豫津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在饮酒。
桌上摆着醉鸡、糟鱼、蜜汁火方,还有两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团花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如冠玉。
几杯酒下肚,脸上浮起薄红,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笑意,正是富贵闲人微醺的模样。
“……所以说,鉴赏古玉,非得要懂沁色。”他举着酒杯,指着对面王公子腰间佩的一块玉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