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案几,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头上。
回师,看似稳妥,但西突厥刚刚取得一场决定性胜利,气势如虹。
若不趁其主力尚未完全东调之际,打掉其前锋突狼部,等西突厥彻底稳定波斯,腾出手来,到时候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一个突狼部,而是铺天盖地的西突厥铁骑。
战机,稍纵即逝。可若不顾后方……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和几乎一边倒的请战声中,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泉注入沸油
“大师兄,诸位将军,承乾以为,此刻回师,正中西突厥下怀,绝非上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承乾身上。
只见他眉头微蹙,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盯着沙盘,仿佛要将那上面的山川河流都刻入脑中。
“承乾,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薛礼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承乾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唐军主力的小红旗,郑重地插在流沙河东岸。
“突狼部,是西突厥钉在丝路西段最重要的一颗钉子,是其东进的桥头堡。
击败它,不仅能打通商路,更能狠狠打击西突厥新胜的嚣张气焰,向西域诸国展示我大唐的决心与力量!
此战,关乎全局士气,意义重大,不容退缩,此其一。”
他又拿起代表西突厥本部的黑色标志,在远离沙盘的桌角放下
“西突厥新定波斯,看似强大无敌,实则内部暗流涌动。
庞大的战利品需要分配,新征服的土地需要镇压,那些被迫臣服的波斯贵族岂会真心归附?
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时间消化胜利果实,而非立刻开启一场与大唐的全面战争。
此时,正是我军斩断其爪牙的最佳时机!
若我等因一墙头草而回师,便是给了西突厥最需要的时间!
待其内部稳固,大军东来,届时我等要面对的,将是十倍于今日的压力!此其二。”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代表突骑施的白水河区域,语气分析透彻,不带丝毫情绪
“至于俟利,其反复无常,根源在于怯懦。
他并非真心投靠西突厥,只是被其兵威所慑,如同受惊的羚羊,只想寻找最近的庇护所。
西突厥能给他的只有威胁,而我大唐,曾给过他选择,现在,依然可以。
若我军能展现出足以让他安心的力量和庇护其部落的诚意,他这棵墙头草,未必不能再次扳正。”
“扳正?谈何容易!”冯立忍不住打断,语气焦灼,“李司马,你可知大军征战,粮草为重?
一旦我军主力西进,后方空虚,那俟利若是铁了心做西突厥的走狗,偷袭我粮道。
届时前有强敌,后路被断,军心涣散,便是孙吴再世也难挽回!这个险,我们冒不起!”
“所以,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敌人的仁慈,必须有万全之策,既要‘固本’,也要‘扬威’,更要‘攻心’!”
李承乾目光炯炯,掷地有声,提出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大胆方案
“我意,可三管齐下,行‘固本扬威攻心’之策!”
他详细阐述,语不快,却条理分明,让众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其一,固本!请冯立将军,”他看向冯立,“率领一万精锐步卒。
再征调木昆城归顺的、可靠的蕃兵两千,合计一万两千人,固守木昆城及周边所有交通要隘!冯将军善于守御,经验丰富。
我们可立即动员民夫,深挖壕沟,加固城墙,多备檑木滚石、箭矢火油,将木昆城打造成一个铁桶!
只要准备充分,指挥得当,即便俟利倾巢来攻,凭借坚城和冯将军之能,坚守一月以上,绝非难事!
只要木昆城不失,我军粮道根基便稳,主力便无后顾之忧!”
冯立看着李承乾坚定的眼神,又看向薛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若元帅信得过末将,末将愿立军令状!木昆城在,粮道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