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的长史大人,”骨力特勒深施一礼,“此番冲突,实乃咄摩支那莽夫一意孤行,违背可汗与大皇帝陛下交好之愿。
我薛延陀绝无与天朝为敌之心,可汗闻听此事,痛心疾,特命我等前来请罪,愿献上薄礼,祈求天朝宽宥,止息干戈,重归和睦。”
秦怀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并不接话。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力。
骨力特勒额角见汗,只得继续道“我部愿献上牛一千头,羊五千只,良马三千匹,以补偿天朝军资耗费,抚慰边境受惊百姓…”
屏风后,李承乾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李承道则微微皱眉,觉得这条件似乎不够。
秦怀翊则撇撇嘴,用气声道“才这么点?”
堂上,秦怀谷终于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却又疏离的笑容。
“骨力特勒,远来辛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止息干戈,重归和睦,此乃陛下仁德,亦是我朔方所愿。只是…”
他话锋微转,依旧笑着,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贵使所言‘薄礼’,与我军将士在狼山抛洒的热血,与朔方百姓连日来的惊恐,似乎…不太相称啊。
咄摩支纵是莽夫,其所率四万精骑,总是薛延陀的兵马吧?这‘绝无与天朝为敌之心’,说出来,恐怕连草原上的牛羊都不信。”
骨力特勒脸色一白,急忙道“长史大人明鉴,我部…”
秦怀谷抬手,轻轻打断了他,依旧那副温和腔调“诶,贵使不必着急。
本官理解贵部的难处,毕竟,刚刚经历如此大败,部落元气受损,牛羊马匹,想必也紧俏。”
他仿佛在替对方着想,语气诚恳,“这样吧,为了体现我朝安抚四方、不欲赶尽杀绝的诚意,本官便替贵部做个主。
牛,五千头。羊,两万只。马,五千匹。以此,暂息陛下雷霆之怒,换取北疆…暂时的安宁。如何?”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市集上讨价还价,但“暂时”二字,却咬得极重。
意思在说,若是不应,或者日后再有反复,那便不是这个价码,甚至不是钱粮能解决的了。
骨力特勒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褪。
对方不仅将条件几乎翻了一倍,而且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施舍。
可他想起牙帐内夷男可汗惊恐的嘱托,想起北方边境上陈兵耀武、虎视眈眈的苏定方大军,任何反驳和讨价还价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深低下头去,声音干涩“…长史大人…体恤…我部…谨遵大人之意。”
“很好。”秦怀谷笑容加深,抬手示意侍从,“那就请贵使下去,具文用印吧。
愿自此以后,边境和睦,商旅畅通。”
谈判结束得干脆利落。
屏风后的三个孩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秦怀翊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师傅…这就谈成了?那么多牛羊马匹…”
李承乾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那使者…好像还被师傅说得感恩戴德似的?”
李承道沉默着,脑海中回放着师傅那始终如一的温和笑容,以及在那笑容之下,步步紧逼、毫不妥协的实质。
这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手段,比直面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
原来,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在于战后这没有硝烟的博弈之中。
捷报的欢腾,战术的复盘,谈判的机锋,如同三重奏,在这个北疆的夜晚,深深地刻入三位少年贵胄的心底。
他们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与智慧,也初窥了政治的微妙与力量。
朔方城的这一课,远比长安宫廷里的任何讲学,都来得更加深刻、更加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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