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烁进城那天,常州刚下过雨。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阴沉沉的天。
三千京营兵从西门进来,盔甲鲜亮,步伐整齐,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街道两边的百姓挤着看,小声议论。
这些兵和他们平时见的不一样,太整齐了,也太傲了,眼睛都朝天上翻。
李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明光铠,昂着头,视线扫过街道两侧低矮的房屋,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嘴角撇了撇。
“穷酸地方。”李烁低声说了句。
旁边的副将听见了,赔着笑“将军说得是,比金陵差远了。”
到了府衙门口,何永川领着常州一干文官已经等在台阶下。
见李烁下马,何永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
态度客气,挑不出毛病。
但李烁没还礼,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何永川,往府衙里扫了一眼“陆都讨呢?”
何永川面色不变“陆大人军务繁忙,正在安排平乱事宜,特命下官等在此迎接将军。”
“忙?”李烁笑了声,没再问,抬脚就往里走,“带路吧。”
宴席设在府衙正堂。
菜式简单,四荤四素,酒是本地土酿,有些浊。
李烁坐下后,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肉,眉头就皱起来了。
“何知府”,他把筷子放下,“这就是你们常州的待客之道?”
何永川坐在下,闻言抬头“将军见谅!常州刚经历战乱,物资匮乏,只能备些粗茶淡饭,还望将军体恤。”
“体恤?”李烁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子,“我体恤你们,谁体恤我?三千弟兄从苏州赶过来,人吃马嚼的,军需谁出?”
堂上一静。
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眼,都没说话。
吴卓青坐在何永川旁边,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烁盯了吴卓青几秒,火气蹭就上来了“吴学正是吧?本将军跟你说话呢!”
吴卓青这才放下茶杯,淡淡道“将军要军需,该去兵部要,去户部要,常州府库空虚,连赈济百姓的粮食都捉襟见肘,实在无力供养京营。”
“你”,李烁一拍桌子,站起来。
“李将军息怒。”林书同这时候开口了,他坐在吴卓青对面,脸上挂着笑,“吴学正说话直,但也是实情,不过将军此来是为平乱,若是军需不足,误了战机,倒是不美。”
林书同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将军需要多少粮草,列个单子,下官尽力去筹措,能筹多少是多少,如何?”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但细品,全是推脱。
李烁盯着林书同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你们常州穷,我认了,那本将军自己打!”
说完,李烁甩袖就要走。
“将军留步。”林书同又叫住他,表情有些担忧,“下官多嘴问一句,将军带了多少兵马?”
“三千。”
“三千”,林书同皱眉,“据探子报,毗陵的徐一桂近日已聚众万余,虽说多是饥民,但人数毕竟摆在那里,将军只带三千人,会不会…要不,请陆都讨派些兵马相助?”
这话一出,堂上几个文官都低下头,肩膀微微抖,憋笑憋的。
激将法,太明显了。
但李烁没听出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相助?本将军需要他陆恒相助?京营三千弟兄,哪个不是精锐中的精锐?就那些乌合之众,也配叫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