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线,明德大学。由我亲自带队,抽调支队一组、三组最精干的便衣,联合技术侦察科、以及国安部擅长城区潜伏监控的特别行动员,组成第二梯队。任务:提前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从明天凌晨开始,分批秘密潜入明德大学。以明德湖湖心亭为中心,对周边所有建筑物、道路、绿化带、甚至水面,进行无死角秘密监控。技术科负责在隐蔽处部署最新型的无线微型高清摄像头、红外感应器、声音采集阵列。联系水下支队,在湖心亭底部及可能的水道出入口部署微型声呐和振动传感器,防止对方使用水下通道或工具。对所有监控画面进行实时人脸识别和行为分析,重点筛选符合叶小雅体貌特征、或行为异常、携带特定黑色箱体的人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信息组配合,对明德大学校内所有教职工、学生(特别是与叶小雅有过交集或同院系的)、后勤职工、保安人员,进行一次快的背景复查,交叉比对已知的‘黑鸦’组织外围人员名单或可疑关联信息。庆典活动的承办公司、临时聘用的演出人员、安保公司,也要纳入筛查范围。叶小雅很可能有内应,或者利用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校内关系。”
老陈快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夜景,灯火阑珊,一片平和。但他的声音却带着寒意:“叶小雅极度熟悉那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那里的道路、建筑、监控盲点、甚至人情世故。她在那里精心策划并执行过一次谋杀,并且成功逃脱了追捕。对她而言,那不是一个充满恐惧的犯罪现场,而是一个证明了她智商、耐心和执行力的‘胜利场’。这种扭曲的自信和掌控感,会让她在压力下,下意识地选择重返那里,去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任务’,仿佛要完成某种……仪式。”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老陈:“告诉所有参与b线行动的队员,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慌不择路的逃犯,而是一个冷静、聪明、有备而来,并且可能抱有某种偏执信念的对手。她选那里,有地利,也想人和——利用我们对‘她不敢回去’的心理盲区。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她当成最危险的猎物,但也要记住,我们自己,也可能在她的算计之中。”
部署会议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迅召开又结束。命令化作加密的电波和悄然的行动,渗透进城市的两个角落。
明德湖畔,凌晨四点,第一批“游客”出现了。一对似乎闹了别扭的“情侣”,坐在远离湖心亭的长椅上,女孩低声啜泣,男孩笨拙安慰,耳机里却传来指挥中心清晰的指令确认声。一个背着巨大画板、戴着渔夫帽的“美术生”,在晨曦微光中对着湖面写生,画板支架上隐藏的镜头缓缓扫过三百六十度。晨跑的“学生”呼吸均匀地路过,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表盘闪过不易察觉的数据流。湖心亭的飞檐斗拱阴影里,比纽扣还小的摄像头已经就位,透过仿真的木质纹理观察着下方。浑浊的湖水下,几个不起眼的“石块”吸附在亭柱根部,静静聆听着水波的每一次异常扰动。
金湾码头,巨大的货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泊位旁灯火通明。起重机隆隆作响,集装箱起起落落。穿着反光背心的“巡查员”们三人一组,拿着记录板和强光手电,沿着既定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掠过每一个阴影、每一辆停靠的货车、每一个在深夜码头出现的身影。东三号仓库的斜对面,一个废弃的集装箱被改造成了临时观察点,里面屏幕的微光映出几张凝神屏息的脸。
布控在无声中织成一张大网,缓缓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凌晨到清晨,再到白昼。陆野坐镇临时设在大学附近某安全屋的指挥部,屏幕墙上分割着数十个实时监控画面,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各点位简洁的确认报告。一切看似平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力。
然而,就在布控启动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一个刺耳的内部紧急线路电话铃声,猛地撕裂了指挥室里刻意维持的平静。
“陆队!”电话那头是小赵,他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镇定,压着一种混合了愤怒、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出事了!看守所那边……林慧死了!看守所初步报上来的说是自杀,但我们按规程派去现场查看的人传回消息……绝对有问题!”
陆野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说清楚!现场什么情况?”
“不可能是自杀!”小赵几乎是咬着牙在说,“我们的人刚到,就现现场被打扫处理过,虽然粗糙,但太‘干净’了!不符合自杀现场常有的挣扎或拖延痕迹。而且……我们在她僵直的手指缝里,现了一张被紧紧攥着的纸条!”
“内容?”陆野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就四个字,血写的——”小赵深吸一口气,“夜莺必胜。”
二十分钟后,陆野的车尖锐地刹停在市第一看守所门外。警戒线已经拉起,气氛肃杀。穿过一道道门禁,来到那条熟悉的、光线总是略显不足的监区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今天,这气味下面,还混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
林慧的单独囚室门口,技术科的人正在忙碌。陆野套上鞋套和手套,走了进去。
囚室狭小,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林慧倒在铺位旁的水泥地上,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烫熟的虾米。她穿着统一的囚服,头散乱。让陆野瞳孔微缩的是她的脸——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痛苦的扭曲状态,眼睛圆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肌肉痉挛的痕迹清晰可见。然而,在这张痛苦的脸上,她的嘴角却极其诡异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最后一刻,感受到了某种荒谬的解脱或嘲讽。
那张脸,即使见过无数犯罪现场,也让人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法医正小心翼翼地处理尸体。一名技术人员戴着手套,正极其谨慎地试图掰开死者紧握成拳的右手手指。那手指关节因为死后僵直和之前的紧握而异常僵硬。终于,在轻微的“咔”声后,手指被逐一分开,露出了掌心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沾染了暗褐色污渍的纸条。
纸条被放入证物袋,递到陆野面前。透过透明塑料,可以看到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的泛黄纸页,质地粗糙。上面用深褐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夜莺必胜。笔画颤抖,但撇捺之间,却有种狠绝的力道。后经快检测,书写液体是人血,血型与林慧本人吻合。
“陆队,”负责的法医站起身,摘下口罩,脸色是职业性的严肃,但眼神里也带着凝重,“初步尸表检查,死者有明显的中毒体征。瞳孔极度缩小,对光无反应;口唇、指甲床可见轻微紫绀;面部、颈部及四肢暴露皮肤可见细微的、不规则的肌肉震颤后僵直痕迹。这些都不符合常见自杀药物或看守所内可能获取的毒物特征。”
“具体是什么?”陆野问。
“高度怀疑是神经毒素,作用于神经肌肉接头,导致呼吸肌麻痹和心脏衰竭。”法医指着死者异常蜷缩的姿势,“这种强直性痉挛姿态很典型。我们提取了她早餐剩余的粥样和胃内容物,已经紧急送回去化验了。”
化验结果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一小时后,初步毒理报告送达指挥部。
“合成生物碱类物质,”法医指着报告上的分子结构图,“作用机理类似于河豚毒素和箭毒蛙毒素的混合变体,但经过了复杂的化学修饰,使其起效更快——根据剂量估计,摄入后一到三分钟内就会出现明显症状,五到十分钟内致死。致死剂量极小,以微克计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野:“最关键的比对结果。我们调取了之前郊区端掉的那个非法化学作坊——就是‘教授’的那个地下工厂——查封物品的清单和部分样本的检测数据。这种合成生物碱的成分谱,与其中编号为‘ttx-d7’的实验样品高度吻合,相似度过95%。可以认为是同源产物,或者就是同一批。”
“砰!”
老陈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出沉闷的响声,墙壁似乎都震了震。他胸膛起伏,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
“内鬼!看守所里绝对有‘黑鸦’的内应!”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愤怒,“林慧是‘教授’网络里的关键知情人,她知道‘黑鸦’在本市的运输线、几个备用安全屋、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还没来得及交代的海外联络方式!他们这是赤裸裸的灭口!怕她在我们手里吐出更多东西!”
陆野的眼神已经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没有像老陈那样外露愤怒,但周身散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立刻封锁看守所。”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力量,“所有工作人员,从所长、值班领导、狱警、医务、食堂,到保洁、维修,只要是昨天和今天当班,或者有可能接触囚室区域、食物运送链条的,一个不漏,全部暂时隔离,分开问话。调取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相关区域的监控录像,尤其是送餐通道、林慧囚室门口、食堂操作间。重点查异常进出、行为反常、以及与外界有非常规联系的人。”
调查机器以最高效率开动起来。看守所不大的区域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接受了单独问询,通讯设备被暂时收缴,工作电脑被检查。监控录像被一帧一帧地反复查看。
疑点很快聚焦。一个名叫王浩的二级狱警,最近三天的行为记录存在多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排班记录显示他原本负责外围巡逻,但他多次以“帮忙”、“替班”为由,主动进入重点监区,特别是送餐时段。有同事反映,昨天看到他神色紧张地在储物柜前徘徊。最重要的是,经侦的同事快核查了他的个人及家庭财务状况,现一个关键线索:就在两天前,一笔五十万元的款项,通过一个复杂的多层级空壳公司账户,最终汇入了他一个远房表舅(几乎从不来往)的银行账户,而该账户近期有多次大额取现记录,取现人监控模糊,但体貌特征与王浩有相似之处。
审讯室,白炽灯冰冷刺眼。
王浩坐在椅子上,穿着已经汗湿了大半的狱警制服衬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神经质地互相绞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面对陆野摆出的监控截图、财务流水记录,以及对他儿子幼儿园最近突然被“好心人”赠送昂贵玩具的询问,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半个多小时的沉默对峙后,彻底崩塌。
“我说……我都说……”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也顾不上擦,“是……是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让我叫她‘叶工’……她、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外面赌钱欠了两百多万,知道债主是跟着柳涛混的人,知道他们上个月威胁要动我老婆孩子……她说她能帮我,只要我帮她做一件小事……”
“具体联系方式和指令。”陆野坐在他对面,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椅子上。
“加……加密电话。像网络电话,号码每次都不一样,显示是境外……缅甸、菲律宾什么的。她打过来,只说几句,告诉我怎么做,然后就挂断。东西……毒药,是放在我儿子幼儿园他的个人储物柜里的,用一个黑色的、很小的自封袋装着,塞在一包饼干下面。她让我昨天早上,趁给重点监区送早餐的时候,把粉末倒进指定那份粥里……就是给林慧的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