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站在一旁,暗自观察着父皇的脸色,随时准备迎上一阵狂风暴雨。
萧美娘端起了茶盏,心中念头急转,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出言安抚。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广并没有火。
他的面色很平静,十分从容地把回奏合上。
接着,走到案前,将其搁在案角,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靠山王和笑儿不愧是股肱之臣。他们说得对,眼下河东战事正紧,不宜分兵。高句丽的事暂时搁一搁,等灭了李家,再回头收拾也不迟。”
静!
萧美娘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嘴边,杨昭也愣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萧美娘也正看过来,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疑问——之前在朝堂上,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满朝文武轮番劝谏,高颎把两征辽东的老底都翻了出来,您才勉强松口。
怎么到了靠山王和笑儿这里,就欣然接受了?
好歹骂两句出出气啊。
杨昭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以为。。。”
杨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朕会火?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靠山王和笑儿都是统兵之人,他们最清楚眼下的局势,他们说不宜对高句丽动兵,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朕听他们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杨昭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还压着一种情绪——不是妥协,也不是隐忍,那似乎是。。。安然。
萧美娘放下了茶盏,看着杨广。
她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把怒火压在心底,她一眼就能分辨。
此刻他的平静是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
杨广没有在意萧美娘和杨昭的目光,而是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不经意地在胸口按了按——在那衣襟内侧贴身收着一封信。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笑儿长大了,靠山王还是老当益壮。让他们在前线好好打,等战事平定了,朕亲自给他们庆功。”
杨昭应了一声,心中虽然仍有疑惑,但见父皇心情如此之好,也不再多问。
萧美娘看着杨广的胸口,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
夜凉如水。
山谷上,空墨青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子,密密匝匝的,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随手撒在了黑缎上。
凌云负手站在溪边,仰头望着那片星空。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满头的白,丝拂过肩头,又散开。
大白趴在他的脚边,白色的虎躯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辉,虎枕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溪边的卵石,出极轻的摩擦声。
李元吉侍立在几步开外,背靠着一棵老槐。
这时,谷口的绊索轻轻响了一声。
李元吉的手,立刻就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待看清溪边走过来的人影时,又松开了。
血一踩着溪边的碎石路走了过来,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衣襟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大王。”血一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了一礼。
凌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起身回话。”
“是。”
血一当即站起身来,快将此行洛阳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白马寺中太上皇见到他时的震惊,禅房里拆信时微微抖的手指,那两行浊泪,还有最后那句沉甸甸的“朕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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