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着终究不是办法。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话迟早要说开。
沈秋郎从床上坐起来,拧亮了床头的小夜灯,起身去开了门。
小饼还挂在她睡衣的衣领上,三根手指勾着布料,拇指像小狗挠痒痒似的,在虎口处轻轻挠了挠。
因此,门一打开,杨红玉先看到的,就是这只悬在女儿颈边的、肤色浅淡的断手。
她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目光在小饼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抬起,重新落在沈秋郎脸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妈妈可以进来吗?”
沈秋郎沉默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空间。杨红玉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在沈秋郎的床边坐下,而沈秋郎则坐回了书桌前的转椅上。
空气似乎随着房门合拢而变得更加滞重。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在昏暗的暖黄光晕里蔓延,只有小饼偶尔出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我……”沈秋郎向后靠在椅背上,两根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搓着,小饼趁机从她肩上滑下来,攀附在她蜷起的手臂旁。“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是觉得……我还是你们的孩子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恶灵?或者……别的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茫然,“虽然,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到底算不算恶灵。”
“孩子,”杨红玉的声音有些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妈妈没什么大本事,没什么了不起的理想。妈妈就是个……失去了孩子的妈妈。妈妈的孩子,就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所以?”沈秋郎抬起眼。
“所以,”杨红玉深吸一口气,眼眶迅泛红,“所以当妈妈看到自己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书桌上,可身体已经冰凉,没有呼吸了的时候……妈妈觉得天都塌了。我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什么都没现,什么忙都帮不上,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哽咽:“你知道吗?阿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那么难受,那么难过。因为她知道家里条件就这样,我们没能力请更好的老师,没门路找更好的学校,可我们已经拼尽全力在支持她了。她不想让我们失望,也……不敢让我们知道她快被压垮了。其实,真的没关系的,考不上御兽高中没关系,成不了御兽师也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怪她,只要她好好的……”
所以,原先的那个“沈秋郎”,才会那样疯狂地压榨自己,逼迫自己。最终压倒她的,或许并非家人的期待,也并非纯粹的学业压力,而是她内心那座由自我苛求、恐惧失败、以及不愿辜负所堆砌起来的大山。
外界的压力只是助燃剂,而薪柴是她本身,她内心的火越烧越旺,直至失控,轰然炸裂。
沈秋郎抿紧了嘴唇,看着面前泪流满面、强忍着悲声的母亲,有些仓皇地移开了目光。“我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些。”她声音干涩,“因为,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另一个人。”
“你和她很像。”
“有多像?”沈秋郎猛地转回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像到能让你们坦然接受,甚至容忍一个陌生的东西,住在你们女儿的躯壳里?”
杨红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陷入了回忆,声音飘忽:“我们现阿秋走的那天……我就像平时一样,想给她送点水果。推门进去,就看到她趴在书桌上,脸朝着窗户。我以为她又学累了,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她的目光失去焦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场景,“她的头下面,就枕着那本日记。她很宝贝那本子,平时都不怎么在我面前拿出来……”
沈秋郎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看似与往日无异的、宁静的午后,却因为一丝不寻常的冰冷温度和垃圾桶里那些刺眼的空药瓶,瞬间撕裂了所有温馨的假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悲剧内核。
“我想叫醒她,可是手一碰到她的肩膀……冰凉。没有活人的温度了。”杨红玉的声音抖得厉害,“然后我才看见,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全是空了的药瓶……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后来晚上总是睡不好,我们都猜到她可能偷偷买了安眠药,只是……只是谁都没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总想着,再等等,再看看,也许她自己能调整过来……”
“我慌得不行,叫来了她爸爸,叫来了爷爷奶奶……全家人都来看过了,确认了。我们的孩子,真的没了。那本日记,我们也都……看了。”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难以成言,“是我们……是我们逼死了自己的孩子。是我们总念叨着要争气,要上进,是我们那点不切实际的期望,把她逼得只能往死里拼命……”
“我们全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怎么办。谁能想到,孩子会走在我们前头呢?”她抹了把脸,泪水却不断涌出,“最后,我想着,总得给她收拾收拾,干干净净地走。我想给她擦擦脸,再好好跟她说说话,道个别……”
沈秋郎的心猛地一沉。她好像知道接下来生了什么。
她穿越过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手里拿着湿毛巾、眼眶通红、表情却强行挤出温柔的杨红玉。
那个时候,杨红玉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
她说:“阿秋,妈妈看你睡着了,给你擦擦脸醒醒,别太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那时候,她刚刚接收了原主大量而混乱的记忆,精神极度疲惫,加上原主死前因巨大压力而产生的记忆本身就充斥着飞影、幻听和断层,而死亡到“复活”之间的时间更是一片空白。
所以,当时的她,竟对眼前的情景和母亲的话语没有产生丝毫怀疑,只是顺着那份“刚睡醒”的恍惚感,以为原主不过是熬夜太多,导致猝死,才便宜了她让她穿越进来。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吗?
“那个时候,你突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我,愣了好几秒。”杨红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
沈秋郎回想了一下。
是的,当时她刚穿越过来,大脑正在疯狂处理、整合原主海量而混乱的记忆,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一阵失神的怔愣。
“你的眼神……很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阿秋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露出那种神情。而且那眼神……真的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有的。”杨红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所以,妈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你不是我的阿秋。”
原来从一开始就露馅了。沈秋郎喉咙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可……既然当时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不惊恐,不驱逐,反而……
她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几乎是下意识地端起桌上不知何时放着的水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焦灼,也冲淡了些许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重。
“家里没人知道,住进阿秋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杨红玉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离开沈秋郎的脸,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我们只能看着你,像个没事人一样,努力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天天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你和她像的地方,不只是那些模仿出来的习惯……看得出来,你原来的家人一定也很爱你,而你也懂得怎么去爱家人。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下意识的体贴,还有想要融入这个家的努力,是装不出来的,也不是光靠模仿就能一样的。你是真的,在试着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用你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怕被我们现,怕被我们排斥。”
“后来……是你爷爷先想通的。”杨红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他说,既然老天爷让一个和阿秋这么像的你,住进了阿秋的身体,那一定是有它的道理。也许……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因为时间太久,而慢慢忘了她,是为了让我们这个家,还能继续走下去。”
沈秋郎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自暴自弃般地窝进了转椅里,蜷缩起身体。
她还能说什么呢?
原来在她忐忑不安、步步为营,以为自己演技高地扮演着“沈秋郎”,并时刻担心被识破时,这个家的每一个人,早已看穿了她的“非我”,却又在巨大的悲痛和茫然之后,选择了另一种形式的接纳。
他们沉默地配合着她的“表演”,用她无法理解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将一个占据了逝去亲人躯壳的陌生灵魂,留在了这个破碎又重组的家庭里。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
那感觉就像……她一直坐在观众席上,冷静地旁观着舞台上的戏剧,看着演员们演绎着“沈秋郎”的日常,而她自己手中,虽然牵着那个与自己相貌一般无二的“提线木偶”的线,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无法真正融入那被灯光照亮的、充满温度的生活。
而现在,幕布突然被掀开了一角,她愕然现,台上的“演员”们,其实一直都知道,台下坐着一位特殊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