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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河(第1页)

那个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砸在许烨身上,像石头。不是一个,是无数个,重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尖有沉,有的像婴儿在哭,有的像女人在喊,有的像老人临终前喉咙里出的那种呼噜声。它们都在说同一个字——“妈”。许烨站在原地,没有退。他看着对岸那个东西,那两只红色的眼睛也在看他。河面上的手掌开始动了,不是顺着水流飘,是逆流而上,朝许烨这边聚拢。密密麻麻,几十只,几百只,挤在一起,堆成一团,像一堆白色的螃蟹。

许烨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河水。水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像刚流出来的血。他把手指放进水里,那些手掌立刻涌过来,贴着他的手指,凉的,软的,像活的一样。他抽回手,那些手掌散了,又飘回河面上。

他站起来,沿着平台往前走。平台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左边是石壁,右边是血河。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光的真菌,绿幽幽的,把平台照得像一条通往刑场的走廊。他走了几十步,平台变宽了,前面出现一个凹进去的洞,洞里有一张桌子,石头做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瓶,很大,密封的,里面泡着一样东西,肉色的,蜷着,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但比青蛙大,有头,有四肢,有尾巴。是一个胎儿。

他走过去,把玻璃瓶拿起来。瓶壁上结了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的细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把瓶壁上的水雾擦掉,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眼睛闭着,嘴张着,手指和脚趾都清晰可见。它的肚子上有一根脐带,很长,在福尔马林里飘着,像一条蛇。瓶底贴着一张标签,黄了,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已经洇开了——“李小雨之胎,1998年”。许烨把玻璃瓶放下,转身,继续走。

平台尽头是一个瀑布,血河从这里落下去,轰隆隆的,砸进下面的黑暗里,溅起红色的水雾。水雾飘上来,糊在许烨脸上,热的,腥的。他站在瀑布边缘,往下看。下面有光,红色的,很深,一闪一闪的。他看见那个东西了,它不是趴在对岸,它就在瀑布下面。它的身体很大,占了整个瀑布底部的水潭,黑色的,像一团融化了的沥青。它在动,很慢,身上的褶皱一张一合,像在呼吸。那些红色光是从它身体里透出来的,从那些褶皱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像地底下的岩浆。

它感觉到了许烨。瀑布的水流突然变了方向,不是往下落,是往上倒流。水从底部往上升,裹着那个东西的身体,把它往上抬。那个东西从水潭里浮起来了,黑色的身体离开了水面,露出了底下的部分。底下是白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大块猪油,上面嵌着东西,密密麻麻,是那些婴儿的脸。不是手掌,是整张脸,几十张,几百张,挤在一起,眼睛闭着,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

许烨看着那些脸,其中有几张他认识。不是认识,是觉得面熟。在那些没有脸的东西之中,这些有脸的反而更诡异。它们的表情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最中间那张脸最大,五官清晰,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是李小雨。

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许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许烨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是从水里,从那些婴儿的脸上,从那个黑色身体的每一次呼吸中传出来的。她说的是——“你来了”。

许烨站在瀑布边缘,水雾打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李小雨的脸已经从那个黑色身体上消失了,不是消失了,是沉进去了,沉到了那些婴儿脸的下面。那个黑色的身体开始变形,从一团沥青慢慢伸展,伸出了四肢,伸出了头,伸出了一条尾巴。它站了起来,很高,很大,头几乎顶到了瀑布上方的黑暗。它低头看着许烨,两只红色的眼睛像探照灯,照在他身上,把他钉在原地。

他伸手进口袋,拿出那块校牌。校牌烫得握不住,他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校牌上的照片开始变形,李小雨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红色,像血,从照片里往外渗。血滴在他手上,很烫,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起了水泡。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那个老头站在平台的另一头,拄着拐杖,低着头。他抬起头,帽子下面的脸变了,不是刚才那张老脸了,是另一张脸,年轻一些,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许烨认出了他,是办公室里的那个老师,课表后面藏着无数个“许念”的那个老师。他看着许烨,开口,声音和之前那个老头一样,沙哑,颤。“你看清楚,它是谁。”许烨转回去,看着那个黑色的东西。

它的头低下来了,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它皮肤上的纹路。不是皮肤,是疤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件被缝了无数次的破衣服。疤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血管,像虫子在皮下钻。它张开了嘴,嘴很大,从脸的一侧裂到另一侧,里面没有牙齿,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从黑暗里传出一股气味,甜腻的,腐败的,像很久以前就死了的东西,现在才被翻出来。

许烨没有后退。他举起校牌,对着它的眼睛。校牌上的光刺破了黑暗,照在那只红色的眼球上。眼球缩了一下,瞳孔缩成了针尖。从它嘴里出一声尖叫,很长,很尖,震得平台上的石头裂了,震得血河里的水倒流,震得头顶的井壁掉下碎片。那声尖叫里有一个词——“妈妈”。不是“妈”,是“妈妈”。两个音节,清清楚楚。

那个黑色的东西开始缩小。它的身体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瘪下去,缩下去,从几十米高缩到十几米,从十几米缩到几米。最后缩成了一个人形,躺在地上,蜷着,像婴儿。身上没有鳞片了,没有尾巴了,没有疤痕了。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着校服,头散着,闭着眼睛。是李小雨。

许烨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胸口在起伏,她在呼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是正常的颜色,黑的,不是红的。她看着许烨,嘴张了张,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老师,我疼。”

许烨说,我不是老师。她说,你是。你在教室里,站在讲台上,我坐在第三排。你教我们语文,你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写了,你给了我满分。你把我的作文贴在墙上,贴了很久。你记得吗。许烨没说话。他记得吗?他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办公室,那张课表,那些名字。也许他真的是那个老师,也许不是。在这个地方,在这里,他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能是他。

李小雨伸出手,拉住许烨的袖子。她的手很小,很凉,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她说,“它走了吗。”许烨问,谁。她说,“我生的那个东西。它走了吗。”许烨回头看,那个黑色东西已经不见了,血河里的水也干了,河床裂开了,露出了下面的石头。石头上有刻痕,和井壁上的画一样,一个人形,肚子很大,旁边站着一个拿刀的人。许烨说,它走了。李小雨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很亮。她说,“谢谢你。”

她的手松开了,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她走了,和那些从门里来的人一样,从坑里来的人一样,从花里来的人一样,从光里来的人一样,去了该去的地方。

许烨站起来,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透明,最后只剩下校服,摊在地上,深蓝色的,空荡荡的。他弯腰捡起校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校牌,别在校服上。然后把校服叠好,放在石台上,和那个玻璃瓶放在一起。

他转身,朝平台尽头走去。那个老头已经不在了。平台尽头是一堵石墙,墙上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框歪了,门板裂了。他推开门,外面是光,金的,白的,很亮。他走进去,光托着他往上走。他穿过光,穿过云,穿过天。他看见了那个村子,那些房子,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了许愿在厨房做饭,许念在帮忙,许远在浇花,小许在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上。他看见了天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石碑。他看见了陈末走出那扇门,走进光里。他看见了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了那个找儿子的恶鬼,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他看见了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花丛里,手里拿着一块校牌,笑着。

许烨站在光里,看着那些人。他在,他们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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