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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墙上的字下(第1页)

许烨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那股凉气贴着他的脖子,像有一块冰敷在皮肤上。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打在他后脑勺上。那气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妈妈……我疼……”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许烨慢慢转过身。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半步。校服上全是水渍,深蓝色的布料吸了水,变成了黑色,贴在身上。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水珠顺着梢往下滴,滴在地上,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抬头,下巴抵着胸口,和厕所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手里还拿着那块生肉,肉已经不像肉了,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糊状物,从她指缝间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头上的水混在一起,流成了一条细细的黑色的溪。

许烨看着她,她不动。他试着往左边迈了一步,她没跟,也没动。他又往右边迈了一步,她还是没动。他往后退了两步,她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他转身,开始走。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但她的头慢慢抬起来了。头从脸前分开,露出那张白得像蜡的脸。嘴张着,舌头抵着下牙,和厕所里一样。眼睛没有睁开,眼皮半垂着,像睡着了一样。但她嘴角有一丝笑,很淡,但确实在。像是知道他不会走远,知道他还会回来。

许烨加快了脚步。他走过早餐店,店里的那些人还在吃包子,吃得比之前更慢了,一口包子嚼了十几下还没咽下去。服务员还是站在柜台后面,姿势都没变过,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走过公交站台,广告牌上的寻人启事还在,认尸启事也在,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那个女孩一半脸在笑,一半脸闭着眼睛。他走过修车铺,里面的工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走过药店,门口贴着“24小时营业”的牌子,灯亮着,但里面没有人。

太阳还在头顶,一动不动,没有往西走的意思。时间真的停了。

他走到那条巷子口,老槐树还在,红布条也不飘了,垂在那里,像几根晾着的舌头。他走进去,巷子里的积水比之前更深了,没过鞋底,冰凉冰凉的。墙上开始出现字,不是口红写的,是水渍自然形成的,像是墙壁自己在往外渗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别回头”、“她在你后面”、“她已经来了”。

许烨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不在后面,她在厕所里,在隔间里,在马桶盖上,但那不代表她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她无处不在。在这条巷子里,在那些广告牌上,在墙壁的水渍里。

他走到巷子尽头,那扇木门还在,门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从门板中间裂开,一直裂到门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他伸手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门板往里凹了一下,又弹回来。里面有东西顶着。

他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门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像很多人在呼吸,很整齐,一起吸气,一起呼气,节奏很慢,像在做什么仪式。他使劲推门,门板出吱吱的响声,木纤维撕裂的声音,像骨头断裂。门开了一条缝,够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那条走廊。日光灯不闪了,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幽幽地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惨绿。走廊的地上全是水,不是积水,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瓷砖上,像刚拖过地。但拖把不可能把水拖成这样,这水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从灯管里流出来的。整条走廊都在出汗。

他往前走,脚步声被水吸收了,没有回音。经过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白的,很亮。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东西全变了。桌椅没有了,书架没有了,绿萝也没有了。只有一张床,铁的,老式的,床头有输液架,床单是白色的,上面有一摊黄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小的一个人,裹着白色的被单,只露出一张脸。是个婴儿。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唇紫。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不动,不呼吸。

许烨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是瞳孔是红色的,像两颗红色的玻璃珠。他看着许烨,许烨看着他。婴儿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许烨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那个字——疼。

许烨退后一步,婴儿的眼睛跟着他的移动转动。许烨往左,眼珠往左;往右,眼珠往右。婴儿盯着他,像一只壁虎盯着飞蛾。许烨不再退了,他站在床尾,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的手从被单里伸出来,很小,手指细得像蜘蛛腿,指甲是黑色的。他朝许烨伸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

许烨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水更深了,从脚底漫到了脚踝。他趟着水往前走,经过女厕所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但他听见水声,不是水管里的水声,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的声音,啪嗒啪嗒,像鱼在浅水里翻腾。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瓷砖上,水光粼粼。水从隔间门缝里往外流,带着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在水里飘,像头,又像海藻。

第六个隔间的门开着。马桶盖上那摊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墙上那行字变了,不是“妈妈,我疼”,是另一行——“她生下来的不是孩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小,更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是它”。它,不是他,也不是她。

许烨盯着那个“它”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在动,笔画在蠕动,像蛆。他转身,走出厕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有光了,不是路灯,不是月光,是红色的光,像火烧云,又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是操场,但操场不是操场了,是一个巨大的坑,很深,坑底有红色的光往上涌,像岩浆。坑壁上爬满了东西,白的,密密麻麻,是手,是婴儿的手。它们在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掉下去,掉到红光里,不见了。然后又重新往上爬,又掉下去,一遍一遍。

许烨看着那些手,想起那个女生的嘴,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妈妈,我疼。不是她疼,是它疼。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疼。它生下来了,它在这里。在这个坑里,在那些手下面,在红光最深处。它在等,等一个人下去找它。许烨转身,身后的走廊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形了。墙壁变成了肉色的,软塌塌的,像内脏的表面。地面也在变,从瓷砖变成了黏糊糊的薄膜,踩上去往下陷,像踩在一层皮上。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东西,白花花的,像肠子。走廊变成了一条肠道,他是肠道里的异物,被推着往前走,往深处走。

他听见了心跳。不是他的,是周围的。从那些肉壁里传出来的,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都震得他头皮麻。他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铁门,是一张肉做的门,表面有血管,一跳一跳的。他伸手推门,手指陷进肉里,温热的,湿的。他用力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没有光,但肉壁上分泌出来的黏液会光,幽幽的绿。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肚子很大,像怀孕八九个月了。她的脸上盖着一条白布,看不见脸。她不动,不呼吸,但她的肚子在动。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翻滚,顶得肚皮一鼓一鼓的,像波浪。

许烨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他伸手,掀开白布。下面那张脸,他认识。不是那个女生,不是李小雨。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白布落在她脸上,又滑了下去。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次不是一双脚,是很多双脚。他回头,门口站着很多人,不,不是人。是那些没有脸的东西,白的,纸一样的脸,一个挨一个,站满了整个走廊。它们看着许烨,不动。最前面那个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校服的碎片,上面别着校牌。许烨接过校牌,低头看。校牌上印着照片,是那个女生,李小雨。照片下面写着班级和姓名,但班级一栏是空白的,只有姓名——“李小雨”。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很小,他凑近了看——“1998-2o14”。生卒年。她不是现在的人,她死了很久了。

他把校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是用刀刻的,很深——“我杀死了它,但它没死”。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齐刷刷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把那些没有脸的东西照得通亮。它们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出了走廊,消失在白光里。走廊变回了原来的走廊,瓷砖,天花板,日光灯。地上的水也退了,干了,像什么都没生过。

许烨站在女厕所门口,手里的校牌还在。他把校牌放进口袋,转身,走到楼梯口,下楼,走出校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时间开始走了。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风在吹。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灯灭了。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但许烨知道,她还在里面。她一直在那里,从1998年到2o14年,从2o14年到现在。她在那儿,生下了它。它没死,它在下面,在那个坑里,在那些手下面,在红光深处。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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