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母亲到时,只看见那孩子的脑袋摆在案板上,四肢已经卸下来,买掉了。”
“那屠户问她,这颗脑袋虽然肉少,熬汤却是好的,倘若要的话可以便宜卖她。”
“她失魂落魄抱着那孩子的脑袋回家时阖府上下都看见了,只有你——”
宴家主一把攥住满目震惊的宴亓的衣领,“我的好妹妹,母亲的好女儿,你不看不听,一心只有那些圣贤书!”
“母亲卧在榻上拉着你的手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是怎么答的?”
“你说世道总会过去,你要她管好自家事,你说这些不过是史书上的添头而已。”
听到最后,宴亓的瞳孔紧紧缩起成两颗点,她记得的,她说过那些话,她以为那只是寻常课业检查……
她是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姐说完,一下子死寂起来。
风声、雨水、虫鸣声……都安静下来。
宴亓只觉心口郁结堵塞,她忽而嚎啕大哭。
母亲包容一切,却没有人包容母亲的痛苦。
她的痛苦来自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以及身体感受到的。
她是观音在人间的一重重化身,她悲悯世人,却困囿于黑暗世道,辗转着挣扎着,也不过才救得几个孩子。
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最后,却抱着那孩子的脑袋将她葬了下去。
这是她的命。
她来人世一遭,见得众生百苦。
她感同身受,她将那些亲眼见到的痛苦背到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一摞压着一摞。
她被痛苦的重量压弯了腰,依旧硬撑着承接源源不断的痛苦。
直到,她的脊梁再也背不住那些层叠挤压的痛苦,在某天毫无预兆的咔嚓一声断成两节。
于她而言,死亡是最好的归处。
最后,宴亓泪眼朦胧紧攥着阿姐的衣袖,哽咽着问:“母亲……母亲的尸体呢?”
宴家主长叹一口气,抬手将汗巾压在妹妹泪湿的眼睛上,幽幽道:“她到死还想着那群孩子,阿亓,你觉得呢。”
啪嗒一声,汗巾坠地,宴亓睁大眼睛,手指着宴家主颤着说不出话来。
“阿姐,那是母亲,不是寻常……”
宴家主黑眸冷然,她定定看着宴亓,道:“都是人,有什么区别。”
——
沈姝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日暮,天已经暗了下来。
客房的桌子上点着油灯,她睁开疲乏沉重的眼睛便看到墙上拓着的巨大影子。
宴奚辞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不知道守了多久。
“阿泉?”
沈姝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发沉。
入目是熟悉置景,她这是回来了吧。
“阿姝。”
宴奚辞转过身来将沈姝从床榻上扶起,“你睡了一天,头疼么?”
她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递到沈姝唇边,眼中关切浓重。
“有一点。”沈姝扶着茶杯小口饮水,嗓子润了几遍才又开口:“阿泉,你来得好及时,不然我真要跌下去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