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四月十五,黄昏,婆罗洲中西部,坤甸河口。
宽阔的文莱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从雨林深处奔涌而出,在此汇入大海,两岸是绵延的沼泽和芭蕉林,几十座高脚木屋沿河而建,屋顶晾晒着渔网和咸鱼——这里是婆罗洲最大的华人聚居区之一,坤甸。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尚未完全散去,与黄昏的暮色交织,缠绕着这座河畔华埠。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咸鱼和热带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码头上,昨夜抵达的明军中路军正在卸下物资,铁甲与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打破了雨季傍晚的静谧。
定倭伯钱知晏站在“飞鲨”号甲板上,眉头紧锁。这位海军学堂的高材生,以水战闻名的将领,此刻却要指挥陆上作战,心中不免忐忑。更让他不安的是临行前郑芝龙的密嘱:
“婆罗洲看似散沙,实则暗流汹涌。华人中亦有良莠,不可尽信。”
他望向岸上正在指挥民夫搬运粮草的陈延年。老人满头银在夕照中格外醒目,行动间自有一股威严。昨日献粮三千石、义勇三千人,可谓诚意满满。但……
“伯爷,”副将李勇凑近低语,“陈老先生昨夜送来坤甸周边地形图,还有各部落势力分布。其中标注了几条隐秘小道,说是只有老猎人才知道。”
钱知晏接过羊皮地图。绘制精细,连沼泽中的硬地、毒蛇聚集区都有标注,确是诚意之作。但他手指划过一条蜿蜒深入内陆的路线时,心中却莫名一悸。
这条路线,刚好绕过所有已知的文莱军据点,直插其王城后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陈老先生何在?”他问。
“正在宗祠安排向导事宜。他说要亲自挑选最熟悉雨林的猎户,为我军引路。”
钱知晏点头,却暗自决定:分兵。主力走大路,偏师走小道。互为犄角,以防万一。
---
与此同时,坤甸社中心的陈氏宗祠内,气氛比战场更加诡异。
六盏桐油灯照亮了数十张神色各异的脸。上,坤甸华人领陈延年端坐太师椅,虽年过花甲,但腰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睛在灯火下锐利如鹰。
他下方,分坐着三方势力:
左边,是坤甸社十二位耆老和义勇队头领,人人面有忧色——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们刚收到飞鸽传书,大明水师已在西北海岸白沙湾登陆,正与文莱军激战。
右边,是三个皮肤黝黑、头缠布巾的土着使者——三苏丹的使者萨利姆,兰达克酋长的儿子巴朗,以及一个沉默的达雅克部落代表。他们都是三天前突然到访的。
而正中央,站着三个高鼻深目的荷兰人。为者,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婆罗洲高级商务员,范德维恩。此人已在坤甸盘踞五年,会说一口生硬的闽南话。
“陈先生,”范德维恩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手指轻敲着桌上的海图,“明国人的舰队,昨日已在白沙湾登陆。文莱苏丹的军队正在阻击。这是你们……最后的选择机会了。”
陈延年不动声色:“何谓选择?”
“与我们合作!”范德维恩眼中闪过精光,“坤甸社有壮丁两千,加上三、兰达克的土兵,可达五千人。明军远来疲惫,若我们联合,在其深入内陆时切断退路、袭扰粮道……必能耗尽其力!”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事成之后,东印度公司承诺:坤甸华人自治,免税十年,贸易权优先。而三、兰达克……将成为婆罗洲新的苏丹国,与荷兰结盟,共享香料黄金!”
土着使者们眼中露出贪婪。
陈延年的长孙,义勇队正哨官陈启明忍不住开口:“爷爷!不可!我们是汉人,岂能助红毛夷对抗王师?!”
“年轻人!”三使者萨利姆冷笑,“什么王师?他们万里之外,能管得了婆罗洲?文莱有三万大军,马辰还有两万,荷兰人也有舰队……明军不过两万,胜负难料。我等不如自保……”
“自保?”陈启明怒视,“荷兰人的话你也信?天启二年他们在巴达维亚屠华,死者万余!天启十年在台湾,又驱赶华人!你跟他们合作,与虎谋皮!”
萨利姆语塞。
范德维恩脸色一沉:“陈先生,你要想清楚。明军若胜,你们也不过是‘归顺之民’,仍要纳税服役。但若与我们合作,你们就是‘开国之臣’!荣华富贵,子孙蒙荫……”
“砰!”
陈延年突然拍案而起。
全场肃静。
老人缓缓站起,目光如电,扫过荷兰人,扫过土着使者,最后落在自己族人脸上。
“我陈家,”他声音苍劲,字字如锤,“自永乐年间先祖陈福公浮海南下,在此开枝散叶,已历八代二百余年。”
他走下台阶,步履沉稳:“二百余年来,我们垦荒、捕鱼、经商、采矿。我们敬天地、祭祖先、守汉礼、传华文。我们与达雅克人换货,与马来人通婚,与荷兰人做生意……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他停在宗祠正中的祖宗牌位前,转身,一字一句:
“我们,是,大明子民。”
四字如惊雷。
陈延年看向范德维恩:“范德维恩先生,你可知,为何二百年来,南洋华人从未被土人同化?”
他不等回答,自答:“因我们心中有‘根’。根在福建、在广东、在潮汕。根在长江黄河。根在大明!”
他转向土着使者:“萨利姆头人,巴朗公子。你们与文莱苏丹有仇,我们知晓。你们想要自立,我们也理解。但你们可曾想过——荷兰人真会帮你们立国?”
他冷笑:“他们要的是香料,是黄金,是把你们变成他们的附庸!而大明——”他声音陡然高昂,“陛下有旨:凡归顺土酋,皆封宣慰使、安抚使,世袭罔替,子弟可入学堂、考科举,成为真正的天朝臣子!”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缓缓展开。
那是三个月前,由秘密海商从泉州带回的——大明皇帝《谕南洋华人诏》抄本。纸张已泛黄,但墨迹如新。
陈延年朗声诵读:“‘朕闻南洋之地,有华夏苗裔数十万。虽漂泊百年,未忘故国衣冠。此诚忠义可嘉!今遣天兵南下,肃清海宇,当使海外赤子,重沐王化。凡助王师者,皆朕功臣,免赋三年,授田宅,子弟可入官学,永享太平!’”
诏书念毕,堂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