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四月初五午时户部大堂
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就没有停过,三十余名户部主事、员外郎伏案疾书,账簿堆成小山。
堂中央,帝国银行行长林墨白与户部尚书毕自严并肩而立,两人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国债认购预案图》。
“毕尚书请看,”林墨白手指划过图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声音清朗中带着些许笑意,“这第一批一千万银元国债,分十元、百元、千元三种面额。年息五分,五年期,到期还本付息。”
毕自严抚须沉吟:“五分利……是否高了?国库债,从未有过如此高的息。”
“不高。”林墨白微笑,“陛下内帑拨五百万犒军,太仓拨一百八十六万抚恤,国库现银尚有十四亿余——朝廷根本不缺钱。这国债,不是为筹钱。”
“那是为何?”
“为绑人,拉弄人心”林墨白眼中闪过锐光,“绑江南那些巨贾的钱袋子,绑他们的货船,绑他们的人脉,甚至绑他们的子孙前程——统统绑到南洋这条大船上。”
他手指点在预案图下方的条款上:“认购万元者,授‘南洋商凭’,享关税减半;认购十万元者,可参与金矿、香料专营招标;认购五十万元以上者,赐‘南洋海商’匾,子弟一人可入国子监旁听,明年秋闱准考。”
毕自严眉头紧锁,看着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林行长,此等厚利,是否过矣?‘南洋海商’匾乃御赐殊荣,国子监乃国家育才之地,岂容商贾子弟……”
“毕尚书。”林墨白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但是语气依然恭敬,反问了一句,“毕大人,您可知扬州程记盐号,库中存银几何?”
“这……”
“银元一千万枚。”林墨白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徽州茶帮总会,年流水千万。景德镇民窑三十六座,年出瓷器三百万件,九成销往南洋、东瀛五省、琉球。苏州沈千斤的丝行,去年生丝出货八十万担,净利一千二百万银元。”
他踏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些银子、货物,堆在库里,于国何益?他们私下放贷,息钱高至八分、十分,盘剥小民;他们贿赂官吏,偷漏税款,去年仅江南一地,查出的偷漏就达三百万!与其让他们钻营邪道,不如朝廷开一道明门——你们出钱,朝廷给你们名、给利、给前程。朝廷得了实银,充实开拓南洋的本钱;商贾得了特权,开拓万里海疆的财路。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毕自严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朝会,陛下那番话:“国库十四亿,国债,不是朝廷缺钱,是给天下人一个机会——一个把钱变成战舰、变成学堂、变成万里疆土的机会。”
“可是……”毕自严仍在挣扎,“朝中清流,必多非议。吴侍郎那些人,你今日也见了。”
“所以才要快。”林墨白眼中闪过穿越者特有的笃定光芒——那种洞悉历史走向的从容,“三日内,章程颁行,国债开售。待银子入了库,南洋捷报再传,那些人便是想反对,也无从置喙。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卫国公张国纪已奉旨南下,此刻正在扬州与程万年等人商谈。有国公爷坐镇,那些商贾翻不起浪。”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户部郎中捧着木匣疾步入内,躬身道:“尚书大人、林行长,扬州八百里加急——程记盐号东家程万年亲笔信,愿认购国债八十万银元,现银已启运。另附礼单:徽墨十箱,宣纸百刀,湖笔千支,敬献陛下。”
木匣打开,信笺上是工整的颜体:
“草民程万年顿:欣闻王师南洋大捷,天威远播。草民虽商贾贱躯,亦知忠义。愿献微资八十万,助朝廷开拓之业。不求厚利,唯愿南洋商路通达之日,许程记设栈贸易,则感戴天恩,没齿不忘。”
毕自严拈着信纸,手有些抖。
八十万现银!说拿就拿!
林墨白却似早有所料,淡淡道:“程万年是个聪明人。他这八十万,买的不是五分利,是‘皇商’匾,是子孙前程。”
他转向郎中:“回信程东家:陛下已见其忠义。‘皇商’匾额,待国债章程颁布后,由礼部亲送扬州。其子程文若,可入国子监算学科旁听,明岁秋闱准考。另,转告程东家,卫国公张大人正在扬州,若有商事咨询,可往拜会。”
“是!”
郎中退下。又一主事捧簿册入内:“大人,苏州丝绸总会联名上书,愿以生丝抵购国债。上等湖丝四千担,按市价折银元六十万。牵头人是沈千斤。”
“沈千斤……”林墨白笑了,“这位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回信:准。他们的生丝,朝廷包运南洋,换成胡椒、丁香。所得之利,五成归他们,五成充入国债专户。但有一条件——”
他抬眼:“沈家需在南洋设织造工坊三处,雇工不少于三百,且须半数为土着,授其汉话汉字。”
主事一愣:“这……沈家怕是……”
“怕是不愿?”林墨白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告诉沈千斤,这是陛下口谕:南洋之地,既要汉商得利,亦要土人得活。工坊雇土着,教其技艺,是为长治久安。若不愿,自有旁人愿做。苏杭丝商,不止沈家一户。”
“是!是!”
主事匆匆退去。
毕自严看着这一幕,苦笑摇头:“林行长,你这是在……驱虎吞狼啊。”
“非也。”林墨白转身,眼中精光闪烁,“是在树立规矩。以前南洋贸易,是西夷定规矩,汉商只能跟着玩。现在,规矩咱们来定——想来赚钱?可以。但得按大明的规矩来:雇土着,办学堂,平物价,纳足税。守规矩的,财源滚滚。坏规矩的——”
他没说下去。
但毕自严懂了。
大明海军的大炮和龙鳞卫的刀,可不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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