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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朝堂百官3（第1页）

袁可立年事已高，但仍就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众臣，声音平和如常：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他环视一周，“陛下乾纲独断，洞察秋毫，于肃贪一事，决心已下，此毋庸置疑。何侍郎、李尚书所虑朝局稳定、新政运转，乃老成谋国之言，其情可悯。刘总宪、凌侍郎、孙侍郎所言法纪尊严、以儆效尤，乃守土有责之论，其志可嘉。”

“然，老臣以为，诸公之议，或失之宽纵，易启侥幸之门；或失之严苛，恐碍当下之急务。陛下，老臣愚见，当取其中道，执其两端而用其中。

恶元凶，如直接致江夏惨案、勾结匪类截杀官差、数额特别巨大且无悔意者，必须明正典刑，处决！

此非仅为惩处，更为立信，向天下昭示陛下反贪之决心、国法之不可侵犯！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慰忠魂，不足以立新政之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余涉案者，当细查其具体情节、涉案深浅、悔罪程度。彻底退赃、检举有功、且于新政某方面确有不可或缺之专长者，可暂留其命，予以严苛之察看条件——或革职留用，以白身效力；或流徙边远，于苦寒之地戴罪立功；其家产除必要生活所需，一律充公。

且需明诏天下，此乃特例，仅限此次案之前！自今而后，凡有贪墨，不论多寡，一律从严，遇赦不赦！并即刻推行‘官员财产公示’，使权力运行于阳光之下，令贪腐无所遁形！”

袁可立此言，既坚持了严惩恶的原则，又给出了区别处置的框架，并且强调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和配套的预防措施（财产公示），可谓面面俱到，既维护了法纪的严肃性，又照顾了现实可行性，还指明了未来的方向。

次辅李邦华紧接着补充道：“辅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此外，臣以为，当借此机会，大力拔擢近年新式科举中涌现之干才，以及朝野风评甚佳、能力出众之清廉官员，填补空缺。

如此，既可完成官员更替，为朝堂注入新鲜血液，亦能彰显陛下用人唯贤、破格提拔之魄力。譬如，臣闻工部营缮司主事王汉云，精于算学格物，于治水、营造颇有建树，金陵特科榜眼出身，年富力强，或可大用。”

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也出列道：“陛下，臣附议辅、次辅之见。严惩恶，以儆效尤，此为根本。酌情处置胁从，以稳局面，此乃务实。更关键者，在于立新规、用新人、推新政。臣近日督能量块研制，已有小成，可用于精密器械。

帝国银行林行长亦在全力推行宝钞。此等新政之物，需清廉有为、锐意进取之官员推行，而非暮气沉沉、贪图安逸之旧吏。故臣以为，肃贪之后，当加官员考核与更替，使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贪者惩，则新政可期，国运可振。”

武英殿大学士张国纪咳嗽一声，出列道：“陛下，肃贪整军，皆为巩固国本。如今南洋方面，郑芝龙、卢象升、俞咨皋等将正率水师清剿西夷海盗与本地匪患，战事虽捷报频传，然亦需朝廷稳定，粮饷器械供应无虞。若朝堂动荡过甚，恐影响前线士气与后勤。故臣亦以为，当断决，严惩恶以立威，妥善处置余者以安内，而后全力支持外战，扬我国威于四海。”

内阁大佬们纷纷表态，基调逐渐统一：严惩恶不可避免，但对中下层涉案者可根据情况网开一面，同时必须配套以严格的后续措施（财产公示、从严立法）和人事更新。这显然代表了朝廷中枢在经过激烈内部争论和权衡后，形成的主流意见。

一直沉默倾听的朱由校，此刻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立刻对袁可立等人的建议表态，手指在御座的龙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

良久。

“退赃赎罪？分级处置？严惩恶，以儆效尤？”朱由校终于开口，依次重复了这几个关键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垂落的旒珠，出轻微的、玉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袁阁老、李阁老、徐学士、张国丈，以及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的语气似乎有所缓和，竟似采纳了内阁的主流意见。

袁可立、李邦华等人心头微松，李长庚更是暗自庆幸。何如宠也勉强站稳，老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

“然，此事关乎国法纲纪之尊严，关乎亿万黎庶如何看待朝廷之公正，关乎后世史笔如何书写天启一朝之吏治。朕，需得好生思量。”他的目光透过旒珠，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再度变得紧张的各色臣工，将所有人的期待、焦虑、算计、隐忧尽收眼底。

“今日朝议，就到此为止。”朱由校站起身，玄色龙袍随之拂动，“涉案官员如何最终处置，追缴之巨额赃款如何归置运用，各部空缺如何遴选贤才填补……容朕，再思。”

说完，不等百官反应，更不给任何人再次进言的机会，径直转身，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高亢的唱喏声中，离开御座，走向后殿。

“退朝——！”

百官茫然地躬身，山呼万岁，声音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丹陛之后那幽深的帘幕中，许多人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

没有当场暴怒杀人，也没有乾纲独断做出最终裁决，甚至没有明确采纳任何一派的完整建议。只有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容朕再思”。

可这“再思”背后，究竟是什么？是皇帝真的在权衡各方意见，寻求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还是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宁静？是准备采纳内阁的折中建议，还是心中早已有了更惊人、更彻底的谋划？

辅袁可立直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凝重，与次辅李邦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长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与身旁的侍郎倪元璐低语几句，皆是眉头紧锁。

刘宗周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显然对皇帝未当场明确支持严惩感到不满。

毛镇重重一顿足，甲胄铿锵，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对文官扯皮的不屑，大步流星离开大殿。

其他官员则三三两两，聚成小群，低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疑、揣测与深深的不安，缓缓退出皇极殿。

殿外，烟火的硝烟仍就笼罩着天空，寒风呼啸刺骨。那辉光石光芒，透过高高殿宇的窗棂照射出来，将官员们或长或短、或聚或散的身影，投射在积雪未消的广阔广场上，光影交织。

皇帝的心思，如同这冬日阴霾厚重、难以窥见阳光的天空，深沉难测。

帝王心术，才刚刚展露其冰山一角，那水面之下的庞大与复杂，足以让任何自以为聪明的人感到战栗。

而这场以三十六名官员落网为标志、席卷整个大明帝国官僚体系的肃贪风暴，在经历了最初的抓捕震撼后，正无可避免地进入更加微妙、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水区。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