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司吏扑通跪下:“是……是孙知县让扣的,说县衙开支大,要贴补……”
孙有才脸色煞白,忽然指向刑房典史:“是他!是他经手的!下官一概不知!”
一直沉默的刑房典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给王守仁:
“御史大人,这是下官私录的账目。去年至今,江夏县各项贪墨,皆在此册。孙知县主谋,工房、户房经办,所得赃款,孙知县占五成,其余人分润。”
满堂死寂。
孙有才指着典史,手指颤抖:“你……你竟敢……”
典史跪下,重重磕头:“下官忍了三年,今日终得见青天!请御史为江夏百姓做主!”
王守仁接过册子,快翻看。一笔笔,触目惊心:
堤坝工程贪墨三千七百银元。
抚恤克扣二十五银元五百文。
蒙学拨款虚报一千二百银元。
粮仓以次充好,牟利八百银元……
林林总总,五年间贪墨过八千银元。
而最后一页,记录着赃款去向:孙有才私宅在武昌城东置办,耗银三千;其子捐官,花销二千;贿赂上官,年节送礼,又是一大笔……
“孙有才。”王守仁合上册子,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有才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守仁站起身:“传本官令:江夏知县孙有才、工房主事、户房司吏,革职收监,待查清赃款数额,依律严惩。刑房典史戴罪立功,暂代知县之职,主持灾后重建、抚恤补、蒙学复课。”
他顿了顿,看向典史:“你可能胜任?”
典史重重磕头:“下官必竭尽全力,以赎前罪!”
“好。”王守仁走到堂前,朗声道,“再传令:张家湾七村,所有被扣抚恤,三日内补。所有符合安居贷条件者,免去一切费用,由县衙督办修房。蒙学堂三日内复课,束修全免,本官从武昌调先生来教。”
堂外围观的衙役、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出欢呼。
孙有才被龙鳞卫押下去时,还喃喃着:“姐夫……姐夫救我……”
王守仁走到县衙门口,看着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眼中,有怀疑,有期盼,有泪光。
“父老乡亲,”他高声道,“江夏的蛀虫,本官抓了。但堤坝要重修,房子要重建,学堂要重开——这些,需要时间。本官向你们保证:一个月内,堤坝动工;两个月内,房子修好;三个月内,每个村都有学堂,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百姓们静了片刻,忽然齐齐跪倒:
“青天大老爷——!”
呼声如浪,席卷县城。
王守仁扶起最前面的老汉,低声道:“老哥,要谢,谢陛下。是他让本官来看,来听,来管。”
他翻身上马,对毛镇道:“回武昌。现在,该去找张汝贤,问问他是怎么‘管教’这个妹夫的。”
毛镇迟疑:“大人,张汝贤在湖广经营多年,恐有防备……”
“本官要的就是他有防备。”王守仁望向武昌方向,目光冷冽,“他动得越多,破绽越大。”
马蹄踏出县衙,奔上回武昌的官道。
身后,江夏城渐渐远去。
但王守仁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孙有才只是小卒。
张汝贤,才是大鱼。
而他要钓的,是整个湖广的贪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