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许攸把双手从竹席上抽回来,掌心朝上摊在自己膝盖前。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双手抖得像深秋枝头挂不住的枯叶。
闭上眼。
中军帅帐里那一幕如同索命的咒符,死死刻在脑仁里。
那声拔剑的锐响“铮”地一声,在耳膜畔反复炸响。
半截出鞘的雪亮剑刃,映着铜盏里昏黄的残火。
袁绍当时居高临下站在他跟前,手背上蚯蚓般暴起的青筋历历在目。
许攸很清楚,自己当时虽然头皮磕着青砖不敢抬起半分,但那种真真切切的杀机是骗不了人的。
那不是上位者拿捏属下的威吓,那是暴怒到了极致、真正动了杀心的实锤。
若是袁绍的手指少了两分克制。
若是自己当时稍微顶了一句嘴。
此刻那柄剑已经剁断了他的脖颈,他的脑袋这会儿该在帅帐外的旗杆上挂着吹西北风了。
许攸猛地将两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嗬。。。。。。嗬。。。。。。”
他死咬着后槽牙,从干涩的喉管深处挤出两声极其压抑的喘息。
胸腔里像塞了块生铁,硌得连呼吸都泛着血腥味。
命是保住了,囫囵个走出了帅帐,但这命,还能算自己的么?
惊惧的潮水稍稍退去,审配从邺城送来的那封加急密信,便化作一条条阴毒的毒蛇,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许仪、许丰、许茂。
这是他本家最亲近的几个子侄族弟。
此刻这些平日里衣马轻肥的世家子弟,身上已经全挂上了反贼的罪名。
满门锁拿,押入邺城死囚牢。
许攸太了解那地方了。
冀州的死囚牢设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地砖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墙根下老鼠和死尸混杂在一起。
活人进去了,不出三日便去半条命。
他那些养尊处优的女眷老小,此刻正被冰冷的铁枷锁着脖子,跪在那等腌臜泥泞之中。
“砰”的一声闷响。
许攸猛地从卧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直接撞翻了旁边的凭几。
他理也没理,在这方寸之地的黑帐中来回暴走。
两三步便撞到了挂着兵器的帐壁,肩骨被硬木硌得麻。
他一把推开架子,折转回来,继续像头被困在笼里的瞎眼兽般绕圈。
一个极度冲动的念头冲撞着理智——回去!
即刻折返中军大帐,向主公负荆请罪!
凭着自幼相识、几十年的交情,在帐外跪上三天三夜。
只要主公念及洛阳街头的少年时光,看在那些汗马功劳的份上,总能开恩留下许家满门老小的性命。
他的左脚已经迈向了帐门,牛皮帘子就在半步开外。
却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方才在帅帐里,袁绍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针见血地挑破了他的侥幸。
那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也不是家仆惹祸后的震怒。
袁绍看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通敌卖国、掘人祖坟的叛徒。
在两军对垒、大军屡攻不克、粮草日耗的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