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师太离去后,“栖梧小筑”重归静谧。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逐渐过渡到了橘红的傍晚,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深沉的夜色所取代。静室内,赤金色的光茧依旧在稳定地律动着,那种血脉蜕变的生机与古老威仪,愈明显。
云昭却没有立刻开始参悟那匣祖师手札。她先是回到静室,在光茧旁打坐调息了整整一夜,将因为护持小羽而消耗的精力与本源之力恢复了七七八八。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时,她才终于觉得神完气足,心神宁静。
这才是参悟重要秘典的最佳状态。
她没有在静室内进行,而是带着那枚“青鸾令”和陈旧的金属匣子,来到了洞府深处一间专门用以静思、阅读的雅致小室。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暖玉书案,一个蒲团,几盆清心宁神的灵植,唯一的装饰便是墙上悬挂的一幅笔触寥寥、意境却极为悠远的水墨山水。
在此地,不会被小羽蜕变的气息打扰,亦能最大程度地保持心神的专注。
云昭在蒲团上坐定,将那陈旧的金属匣子郑重地放在书案上。匣子触手冰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沉甸感,表面的暗沉花纹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其制作精良,并非凡物。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微加的心跳,这才伸手,轻轻打开了匣盖。
没有想象中的华光四射,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
匣内静静躺着一叠颜色泛黄、看起来极为脆弱的兽皮纸。纸张的边缘已有些残破卷曲,散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岁月尘埃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最上面一张,以一种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笔触,写着几个大字“青云游记·残篇”。
字迹苍劲,自有一股洒脱不羁、又透着几分沧桑探索的意蕴,仿佛能看到书写者当年行走天地、追寻大道的身影。
云昭的心神,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进去。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一张兽皮纸,屏息凝神,开始阅读。
纸上的文字,并非系统的修行功法或秘术,更像是一位前辈高人的游历随笔、心得感悟,以及一些零星的记事。
开篇便是关于横渡“无尽海”的零星描述,笔触间充满了对那片浩瀚莫测、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无边海域的敬畏与惊叹。“……海之无涯,非力可穷。时有巨兽潜渊,吐纳间星月无光;亦有仙岛浮沉,云霞掩映,疑是上古遗泽……”
“……于海图未标之处,偶见赤霞冲霄,经月不散,有凤鸣之声隐隐,引动血脉共鸣。惜乎时机未至,雾锁重楼,不得其门而入,憾甚。然此象,与故人所言‘南明离州’之兆,颇有相类……”
看到“南明离州”四个字,云昭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祖师确实知晓,甚至可能寻找过!
她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更加零碎,涉及一些对天地大势、灵气潮汐变迁的观测与猜测,以及对某些古老遗迹、失传道统的考证。其中多次提及“神裔”、“大劫”、“火种”等字眼,但都语焉不详,仿佛有所顾忌,或是本身也知之不深。
这些内容,对于了解上古秘辛、开阔眼界极有裨益,但并非云昭此刻最迫切想要寻找的。她耐着性子,一张张仔细阅读下去。
时间在静谧的小室中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当云昭翻到其中一张看似是夹在手札中、与其他纸张质地略有不同的泛黄绢帛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这不是文字记载。
这是一幅画。
一幅笔触极为古拙、却又灵动传神的墨笔画。
画的是一处云雾缭绕、霞光万道的仙山宫阙。宫殿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草与流泉飞瀑之间,一派仙家气象。画面的中心,是一座尤为精致华美的殿宇,飞檐翘角,似有鸾凤雕饰,殿前广场上,似乎还画着几个小小的、正在演练或交谈的人影,只是因年代久远和画面尺寸所限,面目已不可辨。
这景象本就让云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或是在梦中出现过。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那一行几乎被岁月磨灭、却依旧能勉强辨认的蝇头小楷落款上时——
“轰隆隆——”
仿佛有万千惊雷,在她的脑海深处、在她的灵魂本源之中,轰然炸响!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绢帛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白,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呼吸骤然停滞,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那落款,只有寥寥数字
“九宫界·栖霞宫忆写”
以及一个单独的、笔力遒劲、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孤高与寂寥意蕴的——“煜”字!
“煜……”云昭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一个气音,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
凌煜!
是凌煜!
这幅画……这幅描绘着“九宫界”“栖霞宫”的画,这个落款……是他的字迹?还是……与他有关?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她灵魂深处、从那沉睡的凤霓记忆碎片中疯狂涌出!
她看到了巍峨华美的“栖霞宫”,看到了宫中那株万年不凋的“栖霞神木”,看到了在神木下翩然起舞、引来百鸟朝贺的自己(凤霓)……
也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身玄衣、静静立于廊下或远处,目光深邃复杂地望着她的挺拔身影——凌煜!
看到了最后那场席卷“九宫界”的惊天变故,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厮杀的身影、以及……凌煜在最后关头,那双充满了无尽痛楚、挣扎、以及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决绝的眼眸!
“为什么……是你……”凤霓(她)当时那撕心裂肺的诘问,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噗——!”一口滚烫的、带着淡金色光点的鲜血,猛地从云昭口中喷了出来,溅在了面前的绢帛与书案上!
心神剧震,气血逆冲!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阵阵黑,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立刻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