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两个月的时光在秋叶落尽、寒风渐起中悄然流逝。
当第一场细碎的雪花终于簌簌飘落,为北地山川披上素白银装时,“洛宛大道”那绵延数十里、曾喧嚣震天的工地,也终于暂时沉寂下来,归于冰雪覆盖下的宁静。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陷入了冬眠。芒山深处,以及张宁新近在司隶境内、距离宛城约五十里一处隐蔽山谷中选址建立的第二座水泥工坊,却是炉火熊熊,日夜不息。
窑炉的轰鸣与工匠们呵出的白气,驱散着山谷中的严寒。
阿莱塔在成功试制出合格水泥、并完善了第一座工坊的流程后,便将主要精力投入了更靠近前线的新工坊建设与技术指导,张宁则全力负责物料调配与人员管理。
她们深知,来年开春后,道路修筑将全面铺开,对水泥的需求将是海量的,必须利用这个冬天,尽可能扩大产能,储备原料。
为此,黄忠特意从白虎军团中抽调了高顺及其麾下以纪律严明、防御坚韧着称的“陷阵营”一部,驻守在新工坊周边要隘,确保这处战略要地的绝对安全。
相较于工坊内外的忙碌与警惕,整个北地六州的民间,却迎来了一种多年未有的、甚至让部分官员感到“无聊”的平静冬日。
往年此时,正是各级官府最为焦头烂额之际:赈济饥民,放寒衣,处理冻毙,弹压因饥寒而起的骚乱……往往忙得脚不沾地。然而今年,情况截然不同。
红薯的全面丰收,如同给北地打下了一针强效的安定剂。
家家户户的地窖里堆满了金红的块茎,粮仓里粟麦充实。
棉花的推广和工坊的产出,使得御寒衣物被褥的供应也大为改善。
尽管大雪封门,但绝大多数百姓都能安然围坐在温暖的炕头或火盆边,吃着热腾腾的烤红薯或红薯粥,身上穿着新制的棉衣,脸上再无往日的愁苦与惊惶。
各地官衙上报的,不再是求粮告急,而多是些邻里纠纷、雪压房檐请求协助清理之类的琐事。
对于习惯了应对生存危机的官吏们而言,这种“无事可报”的安稳,反而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私下里感慨:“今年这冬天,太平静了,倒显得咱们有些清闲。”
大将军府内,凌云也难得地拥有了一段相对宽松的时光。
边境有四象军团镇守,内部民生安定,流民安置有条不紊,水泥工坊与道路建设按部就班,智囊团足以处理日常政务。
他除了偶尔听取重要汇报、做出关键决策外,大部分时间都用于研读各方情报、推演未来战略,或是与几位夫人、即将出生的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这日,凌云正在书房中翻阅着关于宛城、荆州及西凉等地的最新探报,思忖着来年的布局,忽闻近侍在门外轻声禀报:“主公,马云禄夫人有请,说是有事相商。”
马云禄?凌云略感意外。这位西凉豪雄马腾之女,自己的妻子之一,性格飒爽明快,弓马娴熟,平日多在府中习武或协助处理一些与西凉相关的事务,很少主动因“有事相商”来请。
会是什么事呢?莫非是西凉那边……
他放下手中竹简,对侍立一旁的荀攸、郭嘉等人笑道:“诸公且先议着,我去去便回。反正眼下也无甚紧急军务。”
的确,与往年冬季的焦灼相比,如今治下井井有条,所谓的“议事”也多属常规,智囊团完全能够自行处理。
郭嘉会意一笑,打趣道:“主公自去便是。夫人相召,必有要事。我等在此,正好偷得半日闲,品茗论道。”
凌云摇头失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随着近侍,踏着清扫过的回廊,向后院马云禄所居的院落走去。
雪花仍在零星飘落,庭院中的松柏翠竹上积了薄薄一层银白,显得静谧而雅致。
与前两年此时的心境相比,这份踏雪寻“妻”的闲暇,让凌云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难得的轻松与暖意。只是不知,云禄特意相请,所为何事?
细雪如絮,悄然覆上庭院的青石小径与枯荷残梗。
夜色初笼,雪光映着渐暗的天色,将这座庭院染成一片朦胧的净白。
凌云踏着微湿的石板,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路行至马云禄所居的别院。
朱漆门檐下悬着一柄擦拭锃亮的角弓,墙角整整齐齐立着几杆未开刃的练习用长枪,枪缨在微风细雪中轻轻颤动。
就连院中那株老梅,也似带着几分孤峭的劲骨,枝桠伸展,承托着朵朵落雪。
通报后,凌云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入内室,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与融融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肩头的寒气顷刻融化。
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偶尔噼啪轻响,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马云禄未像往常一样身着劲装或骑服,而是穿着一身较为宽松的鹅黄色锦缎袄裙。
裙裾柔顺地铺在榻上,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坎肩,衬得她往日英气勃勃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她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越窑青瓷的空茶盏,望着窗外悠悠飘落的雪花出神。
跳跃的炭火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思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素来明媚爽朗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羞涩、欢喜与些许忐忑的复杂神色。
脸颊在炭火映照下透出自然的红晕,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早春梅蕊。
“云禄,找我有事?”凌云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温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注意到她气色很好,眼眸也格外明亮清澈,宛如西凉秋日最晴朗的夜空,只是那眼底流转的波光,以及微微抿起的唇角……让他心中蓦然一动,隐约捕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讯息。
马云禄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小几轻轻相触,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纤长的手指在膝上悄悄收拢又松开,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凌云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柔了许多,却依旧清晰坚定,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夫君,我……我也有了。”
“有了?”凌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带着询问。
马云禄的脸更红了,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霞色,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华神医昨日来请平安脉……确诊了,已近两月。”说罢,她几乎是本能地、极轻柔地用手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动作里蕴含的呵护之意,胜过千言万语。
如同春雷在寂静的雪夜于心底轰然炸响,凌云先是一怔,仿佛没听清,又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简单的几个字。
随即,一股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迅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冲走了所有盘踞在脑海的、关于宛城局势、曹刘动向乃至水泥产量的繁杂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