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日渐温和,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只余下一层澄澈的金纱,轻轻披在渐显疏朗的枝头与已收割完毕的广袤田垄上。
当大汉其他州郡的诸侯们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焦头烂额,忙于调拨所剩无几的存粮、弹压越不稳的民心、部署边境防线以应对可能的内外压力时。
凌云治下的北地,却呈现出一派迥异于常的、充满动能的繁忙景象。
这繁忙并非慌乱,而是一种有序的、带着蓬勃生机的涌动。
秋收的扫尾工作已近完成,打谷场上的连枷声渐渐稀落,最后一批金黄的粮食经过晾晒,颗粒归仓,夯实的粮垛在仓廪中投下沉甸甸的阴影。
农人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倚着农具闲聊时,眼神中却并无往年农闲时常见的懒散与茫然。
反而闪烁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大将军府早已传下确凿的风声,秋收后,民间暂歇,但将有“大工事”启动!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期待的涟漪。
这“大工事”的根基,随着芒山坳中一连数日不熄的窑火与那仿佛要接替落日余晖的冲天烟柱,终于从传闻变成了紧握在手的确凿之物。
在阿莱塔近乎不眠不休、眼含血丝的督导下,在张宁细致入微、近乎苛刻的物料协调与人力调配下。
更在张燕麾下那些习惯了山野艰险、此刻却将力气用在垒窑、运料上的黑山劳力们奋力拼搏下。
芒山水泥工坊那第一批三座孤零零矗立着的试验窑,历经多次令人沮丧的调试与刺鼻的失败烟气后,终于成功烧制出了一窑窑符合要求的、灰扑扑看似寻常的粉末——水泥!
出窑那日,当窑温稍降,工头用特制的铁耙小心扒开窑口,那细腻的灰白色粉末涌出时,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莱塔一个箭步上前,不顾残留的温热,用手指深深捻起一撮,感受着那独特的、略带涩感的质地。
清水早已备好,她将粉末与水混合,快搅动成浆,倒入预制的木格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团湿泥般的东西逐渐失去了柔顺,颜色转深,质地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坚实。
当最终一块硬邦邦、敲之有声的灰块被取出,甚至浸入水中亦不再松散时,整个工坊先是一寂,随即爆出震耳欲聋的、不亚于庆祝最丰硕丰收时的欢呼声!
汗水、烟灰涂抹的脸上,尽是狂喜。阿莱塔捧着那块尚带余温的水泥块,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映出了无数坚固城池与通天大道的幻影。
张宁强压激动,以最快度将成功的详细报告与数袋珍贵的批样品,装入加漆密封的木匣,派最得力的信使,星夜兼程送往洛阳。
凌云在将军府中接到样品与那份墨迹似乎都带着灼热气息的报告时,正是午后。
他屏退左右,只留一二心腹,就在庭中亲自试验。看着粉末与水交融,在木模中渐渐凝固定型,形成坚硬的块体;
又命人将成型的块体浸入水盆,次日取出,敲击之声依旧清越,边缘毫无酥软溃散之象。
他握紧那冰冷坚硬的灰块,良久,长舒一口气,胸中块垒仿佛也随之消散,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振奋神色。
基石已成,利器在手!许多盘桓于心头、绘于绢帛之上的蓝图,终于可以真正走出厅堂,在这广袤土地上付诸实施!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击鼓升堂,召集幕府中分管工造、民役、仓储、钱谷的相关官吏,下达了秋收之后第一项重大动员令:
“水泥已成,利器在手!‘洛宛大道’之前期勘测与路线规划现已基本就绪。传令司隶各郡县:
即日起,以县为单位,有力组织农闲民工,参与官道修筑!原则明晰:
自愿报名,非强制徭役;以工代赈,使民有力可出;按劳付酬,钱粮即时结算;就近安排,免去长途奔波之苦!
要修筑路段,定为洛阳至宛城方向之起始段,自洛阳西郊起,沿既定勘定路线,稳步向前推进!”
这告示以将军府令的形式,被连夜抄写无数份,由快马、驿卒迅送往各地,翌日清晨,便已贴遍司隶各城邑城门、市集、乡亭里社的显眼处。
不同于以往征徭役时那冰冷僵硬、不容置疑的官府公文,这份告示用语颇为直白,甚至带着些许鼓动的热气:
“大将军府募工筑路,管每日饱食宿处,另按劳放工钱,将以新出之‘水泥’筑就千秋坦途!愿为家乡建设出力、换取钱粮安稳过冬者,至本县工曹报名,额满即止!”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只激起浪花,更引了持续的涌动,瞬间在司隶各地,尤其是洛阳周边及南部诸郡县,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刚刚享受了丰收喜悦、家中仓廪充实、略有存粮的原住农户,自然心动。
筑路虽说是力气活,难免辛苦,但管一日两餐饱饭,还有实实在在的工钱可拿,正值农闲,猫冬也是闲着,出去挣些活钱,补贴家用。
或是攒起来开春置办头牛、添件新犁,岂不美哉?不少家有余丁的青壮年当即摩拳擦掌,互相招呼着,准备前去报名。
然而,反应最为激烈、报名最为踊跃、几乎形成一股股争先恐后洪流的,却非那些秋收后暂时闲下来的本地农户。
而是另一群身份特殊、对机会更为渴求的人——那些在夏秋之际,从饱经战乱与灾荒的豫州、兖州等地颠沛流离逃荒而来,被凌云下令妥善安置在司隶各郡县。
刚刚通过之前平整土地、开挖沟渠等“以工代赈”项目度过了最初饥寒交迫的难关,部分人甚至已经幸运地分到了些许荒田或边角之地,但家底依旧空空如也、一穷二白的新附流民!
在洛阳南郊一处依着缓坡搭建、屋舍略显简陋却排列整齐的流民安置点,告示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焦急地听着前面的人大声念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