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腹地,兖州、豫州的天空依旧被蝗群的阴翳不时笼罩,那嗡嗡之声仿佛死神的低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复碾过人们紧绷的神经。
曾经滋养万物的田野,那象征生机的惨绿色,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消退、破碎,最终被啃噬成一派荒芜与绝望的灰黄。
道路、河岸,所有能移动的路径上,流民开始如同溃堤的浊水,漫无目的地蔓延。
他们眼眶深陷,脚步虚浮,哭喊声早已嘶哑,只剩下喉咙深处挤出的咒骂与濒死时无意识的呻吟,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地狱般的哀歌,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许都的宫阙,那权力与威严的象征,此刻也仿佛被这哀歌侵染。
曹操案头,来自各郡县的紧急文书已堆积如山,每一封都似有千钧之重,字里行间无不泣血陈述着辖境的迅糜烂与民变一触即的空前危机。
谋士程昱,这个向来以务实甚至有些酷烈着称的智者,在又一次争论激烈却无果而终的廷议后,独自留在了空旷的殿中。
烛火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须间的霜色似乎在这几日又添了几分,面容因连日的焦虑与殚精竭虑而更显枯瘦,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淬火的钢针。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对着那位以手撑额、闭目揉按着太阳穴、面色铁青的主公,深深一揖到底,再抬起脸时,声音虽因疲惫而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如砾石相击:
“明公,情势危如累卵,已非礼仪、面子可论之时。
兖豫之民,非畏死,实乃惧于饥馁相食,父子不保,终化为沟渠饿殍、暴起流贼。彼时,人心尽丧,恐怕非祭坛祷祝之诚所能安抚,亦非刀兵弓马之利所能尽数弭平。”
曹操霍然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如同困兽,死死盯着程昱,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挣扎,更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程昱毫无惧色,迎着主公的目光,继续用他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剖析着:
“北边凌云之举,初闻似荒诞不经,耸人听闻,有辱斯文体统。
然,据探马连日密报,其边境军民,非但未因我境蝗群北犯而惶恐溃乱,反而……反而各城镇村落确有‘丰收’之喧嚷笑语!
其境内蝗患早已平定,田野多得以保全,民心异常稳固,更借此机会收拢流言,广积仓储。
此消彼长之下,其势日盛,而我境日蹙啊!此非天灾之别,实乃人谋之异!”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但那话语却如重锤,一字字砸在曹操心头:
“明公,恕昱直言。天道玄远难测,然生民求活之心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当此生死存亡关头,是固守‘君子远庖厨’之虚名雅望,坐视基业崩坏、民心尽失,以至为凌云所趁,席卷南下。
还是暂弃成见,取其‘术’之用,先活兖豫百万生灵,稳固我中原根基?
昔日光武帝尝言‘务悦民心’,今日之民心所向,无非一口活命之食,一缕生存之望!凌云能予,明公为何不能?
且其法详载于那《洛阳新报》之上,图文并茂,步骤详备,仿效绝非难事。
纵有士林谤言,腐儒非议,待灾情缓解,百姓得活,谤言自会渐消,而感念方会油然而生!”
曹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随着心跳隐隐搏动。
程昱的话,句句都敲打在他最痛处,最脆弱、最不容触及的骄傲与焦虑交织之地。他岂不知局势已危殆至极?
又岂能甘心容忍凌云那套在他看来鄙俗不堪、离经叛道之法在自己境内施行?
这简直是对他毕生信奉的礼法秩序和自身骄傲的公开践踏。
但……程昱说得对,兖豫乃根本之地,根基若毁,霸业即成泡影,一切雄图、一切抱负皆将成空。
那些虚无的体面与固执,在实实在在的存续与败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仿佛在计算着最后的时间。
良久,曹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不甘与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依仲德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程昱精神陡然一振,他知道主公那道坚硬的心理防线终于被现实的铁蹄踏开了一道裂口。
他立刻躬身,条理清晰地陈奏:“其一,即刻明告示,以司空府令,晓谕兖豫各郡县,坦承蝗灾酷烈,为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特准暂行‘捕蝗活命’之法,着各地便宜行事。
其二,令各郡县官府即刻设立‘捕蝗所’,仿北地规制,支起大锅,备足油盐,公开烹炸蝗虫,并明示百姓,可‘以虫换粟’,定量兑换。
其三,从许都仓廪及军中紧急调拨部分存粮、库盐,作为换蝗之本金,并颁下严令,胥吏办理此事,不得有丝毫克扣盘剥,违者立斩不赦!
其四,征部分非前线紧要之军士,协助百姓扑打、驱赶已成规模的蝗群,尤其要力保许都周边及各处军屯要地不失。”
曹操再次闭上了眼睛,头颅缓缓地、极为沉重地点了下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重若千钧。
这无声的许可,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标志着这位乱世枭雄,在残酷冰冷的现实与百万生灵的存续面前,终究不得不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俯身拾起了他曾嗤之以鼻、视为笑谈的“虫食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