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议事堂内,关于水泥与大基建的激昂议定余韵未消,凌云却并未让众人的思绪就此停留。
他示意众人重新落座,神色间添上了几分此前未有的凝重。
“方才所议,乃固本强基之长策。然眼前,或将有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需我等即刻应对。”
凌云的声音沉缓,目光扫过智囊团诸人,“我近日观天时,察各地报闻,又细思近年气候变迁,隐隐有不祥之感。光和二年,恐有较大范围的饥馑之虞。”
“饥馑?”荀攸眉头微蹙,其余几人也面色一肃。饥荒对于农耕社会而言,是比刀兵更可怕的灾难,动辄导致流民遍地,社稷动摇。
戏志才立刻道“主公,司隶、冀州等地去岁收成虽非大丰,亦算中平。青、徐虽有战乱影响,但主公治下幽、并、凉等地,去岁还算安定……。
若言大范围饥荒,不知主公所虑源于何处?可是凉州有变?”他以为是凉州新定,或有隐忧。
凌云摇了摇头“非独指我治下,而是……天下之气似有反常。去岁多地或有旱蝗之兆未显,或冬寒异常伤及地力,今春若再有波折,夏秋之收恐有大损。
此事我亦无十分把握,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关乎万民生死,不得不防。”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模糊,将预警归于“观天时察报闻”与直觉,实则是基于穿越者零碎的记忆。
依稀记得历史上195年前后似乎确有较大范围的灾荒,只是具体成因和范围已记不真切。但作为执掌数州生民的统治者,他必须提前准备。
贾诩耷拉着眼皮,缓缓道“主公所虑甚是。天灾无常,纵有十之一二可能,亦当全力备之。
只是……仓促之间,若真有大范围歉收,即便开仓放粮,亦恐难周全,且易引粮价飞涨,市场紊乱。”
陈宫肃然道“文和所言极是。预防饥荒,在增粮。然粮作生长周期固定,今春已过半,即便即刻鼓励增种桑粟,其效亦缓,难解燃眉之急。”
这时,凌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寻常粮作或难成,但我等手中,恰有一物,或可解此急难。”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再次聚焦。荀攸、郭嘉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他们显然知道主公所指何物,唯有阿莱塔眨着琥珀色的眸子,满是好奇与疑惑。
凌云没有卖关子,直接道“诸公皆知,昔年邹夫人机缘巧合,献上一种海外异种,名为‘红薯’(或称甘薯、番薯)。”
听到“邹夫人”和“红薯”,除了阿莱塔,在场其他谋士包括张宁,皆微微颔,他们对此事皆有耳闻,甚至参与过相关的保密与种植规划。
阿莱塔则努力回想,隐约记得夫君似乎提过一种高产作物,但详情不知。
“此物耐旱瘠,不择地力,枝叶匍地可生,块根深藏土中,形似纺锤,皮色紫红或淡黄,内瓤或黄或白,熟食甘甜软糯。”
凌云简要重复着红薯的特性,“最紧要者,其一亩之产,数倍甚至十数倍于粟麦!
且生长周期较短,春夏栽插,秋末即可收获。
多年来,我等一直在幽州秘密试种繁育,因其产量奇高,易饱腹,且可切片煮熟晒干,制成耐久储藏的干粮,这些年我军中部分行军干粮,便有赖于此。”
他示意典韦,后者又捧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些深褐色、质地坚硬但可见纤维的片状物,正是煮熟晒干的红薯干。
众人对此并不陌生,荀攸等人甚至亲自尝过,深知其饱腹之效。
“原来主公是想动用此物!”徐庶恍然,眼中闪过钦佩,“去岁远征凉州,后勤粮秣转运艰难,却未见军中明显缺粮之忧,此物功不可没。”
“正是。”凌云点头,语气转为沉重,“此物干粮虽不及米面精细,但便携耐储,能量充足,实乃军国利器。
此前一直秘而不宣,一则是种苗有限,需谨慎扩繁;二则,此物一旦流出,天下皆知,其战略优势或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智囊团成员,最终落在尚有些懵懂的阿莱塔脸上,又移开,沉声道
“然,如今疑似饥荒将至,民生为重。我意已决,今春便在我治下六州之地,全面放开红薯种植!
官府提供种苗(藤蔓或块根芽),指导栽种,鼓励百姓,尤其是贫瘠山地、坡地广为种植,以应对可能之粮荒!”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几位谋士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早知红薯存在,也深知其战略价值,但全面放开?
这意味着将此等“神物”的奥秘,公之于他治下千万百姓,也意味着几乎无法阻止其流向曹操、孙策、刘表等其他诸侯的地盘。
这相当于主动放弃了一项巨大的、可能维持多年的粮食战略优势。
荀攸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动容与一丝不赞同
“主公……此乃活人无数之仁政!属下深知主公仁心。然,亦是将一国之重器,拱手分于四方啊!
邹夫人当年献此异种,我等秘密经营多年,方有今日之规模与军中倚仗。还请主公三思!”他是从最现实的利益角度考量。
陈宫也急道“主公仁心,天地可鉴!然饥荒是否必然生,尚未可知。即便生,我治下六州,有此物为凭,足以安稳度过,甚或可吸纳流民,增强实力。
若广为流传,他日与诸侯争锋,彼亦粮足兵强,于我恐非利事!”
戏志才和贾诩则陷入沉思,权衡着利弊。徐庶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激烈思考。
唯有郭嘉,在最初的讶异过后,忽然抚掌大笑“妙!妙啊!主公此策,看似失其器,实则得其义,收其心,更可……祸水东引?不,是分润其泽,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