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火朝天的工坊工地返回烧当部落,凌云步入那顶已被他住惯了的帐篷。
帐内依旧弥漫着阿莱塔留下的、混杂了草药与矿石的独特气息,但原本属于少女的散乱样本与工具已仔细收拢。
取而代之的是他养伤期间常用的软枕、薄毯、药罐,以及散放在矮几上的简牍与地图——这一切无声诉说着空间主人的暂时更替。
阿莱塔在他伤势稳定后,便体贴地将这处私密居所完全让出,自己搬去与父亲同住。这份善意,让帐内每一件熟悉的物品都染上了一层静谧的暖意。
秋日的阳光醇厚而慵懒,透过帐顶特意开出的气窗斜斜倾泻而下,在铺着粗毛毡的地面上切割出一方明晃晃的光斑,细小的尘粒在光柱中悠然浮沉。
凌云在矮榻坐下,身下垫着董白亲手铺就的厚实皮毛,接过她适时递来的温水,慢慢饮了一口。
目光扫过矮几上那份记录工坊进度的简牍,上面以炭笔画的竖道标记粗糙却清晰。他指尖拂过那些痕迹,忽然顿住,抬眸问道“今日是……八月十三了?”
董白正将一件他的外袍仔细叠起,闻言略一思忖,点头温言确认“正是。夫君怎的忽然问起日期?”她的动作轻柔,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
凌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漾起温和的笑意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了。”虽身处羌地边陲,整日忙于军务、政事与那庞大的工坊计划,但对时序节令的敏锐感知早已刻入骨血。这个日子,总会触动某些深植于记忆深处的情怀。
“中秋……”董白轻声重复,叠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滞,眼底迅掠过一抹如烟云般的怅惘与思念。
这是在凉州旷野上迎来的第一个中秋,没有洛阳府邸中的楼阁亭台、丝竹管弦,没有熟悉的亲友环坐。
尤其揪心的,是想起府里那些稚嫩的脸庞——孩子们是否又长高了些?这个节,他们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息的情绪波动,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低沉而暖融
“羌人虽不过此节,但我们汉家,中秋寓意团圆美满,祈愿岁稔年丰。
眼下工坊建设初具雏形,全赖汉羌民众并肩挥汗,辛苦逾月。何不借此佳节之名,行犒劳慰勉之实,既应我汉家传统,亦合眼下情势?”
他思路迅捷,继续说道“让工地暂且歇息一日,不仅犒赏出力者,更可邀请其家眷同来。
众人围聚,共享欢庆,既能舒缓劳疲,更能增进彼此情谊,让汉家的‘节’与羌人的‘聚’交融一处,岂非两全其美?”
他眼前浮现出工地那些沾满尘土却目光灼灼的面孔,汉人匠户的沉稳,羌人牧民的豪迈,在共同的劳作中已悄然织就了粗韧的纽带。
“夫君的意思是……”董白抬眼望他,眸中那点怅惘已被渐渐燃起的亮光取代。
“办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凌云语气笃定,带着几分畅想的兴致,“就在黑水河畔,工坊工地旁那片开阔的滩地上。以庆祝中秋、犒劳工坊建设者为名。
羌人素喜篝火围聚,歌舞酣畅;而我们,可以带去些不一样的趣味——比如,咱们府中逢年过节时,常令阖府上下欢喜不已的烧烤。”
“烧烤?”董白闻言,脸上绽开恍然而又赞同的笑意,那笑容驱散了方才淡淡的愁绪。
“此法当真极好!烟火升腾,香气四溢,众人围坐,自己动手翻烤,热闹又亲切,最是能消弭隔阂。
咱们在府里操办过几次,莫说孩子们争先恐后,连姐妹们也都乐在其中,别有一番趣味。只是……”
她微微偏头,思忖道,“羌地日常烤肉,多是大块炙烤,洒些粗盐而已,怕是未曾试过咱们这种将肉切作适口小块,以竹签铁签穿起,辅以各样香料酱料细细调理的法子。”
“便是要让他们尝尝这新鲜滋味。”凌云笑道,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烧烤之乐,在于‘聚’与‘动’,在于烟火缭绕间的笑语欢声。
物料也不难办,牛羊肉此地丰饶,至于香料、酱料、或调配好的烧烤料,金城商埠应有贩卖,遣人采买便是。再备足结实的铁签或上好竹签,足矣。”
董白已然进入状态,作为常年协助打理偌大将军府内务、乃至参与过军营犒赏的女主人,她的条理清晰起来
“此法确实可行。所需人手调度、场地平整、篝火柴薪、乃至维持秩序等,可请芒中族长鼎力协助,他熟知本地情状。采买物料、协调运输等事,马腾州牧定然更为熟稔。”
“不错。”凌云颔,心中计划已大致成型,“事不宜迟,今夜便请马寿成与芒中族长过来一同商议,定下章程。
明日全力采办准备,后日中秋正日晚间,便让这黑水河畔,燃起融合之火,飘起汉家风味。”
他仿佛已听到篝火的噼啪声,闻到诱人的烤肉香,看到汉羌男女老幼欢笑杂糅的场景。
他素来雷厉风行,当即唤来帐外亲卫,吩咐请马腾与芒中前来议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大将军府。
时近中秋,这座巍峨府邸的每一处角落,都浸润在一种繁忙而有序的节庆筹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