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之后,凌云并未急于休息或参与那场必然喧哗的接风宴席。
他深知凉州局势复杂,棉事推行千头万绪,必须先掌握最真实、最核心的情况。
因此,他命人在凉州州牧府的正厅备好清茶,屏退闲杂,单独召见了在此深耕半年有余的田丰与沮授。
正厅内烛火通明,却掩不住边塞府邸特有的简朴与硬朗。
硕大的梁柱未加精细雕饰,墙上悬挂着凉州地域图与兵器,地面铺着厚实的毡毯以抵御地气寒凉。
田丰与沮授端坐于下胡椅之上,虽风尘仆仆之色未褪,眼中却无半分松懈,只有一种全神贯注、亟待倾吐的灼热光芒。
侍从悄无声息地斟满热茶,氤氲蒸汽缓缓上升,模糊了彼此间片刻的静默。
“元皓,公与,这半年多,辛苦你们了。”凌云没有赘言,目光扫过二人明显清减的面庞,语气沉静而恳切,“自东而来,沿途棉田渐次入眼,心中确感宽慰。
然凉州胡汉杂糅,情势非同中原,推广新植必是步步艰难。其中具体情状,曲折关隘,还望二位详述,使我知深浅,明得失。”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田丰性格峻急,率先抱拳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金属般的刚硬质地:
“大将军明鉴!初至凉州,虽有马州牧及颜良将军鼎力支持,各部羌酋表面应承,然一旦落地推行,方知阻碍重重,风波迭起!”
他屈起手指,一项项数来,每说一项,眉头便锁紧一分:
“其一,耕作习气迥异。羌民世代逐水草而居,惯于畜牧,于精耕细作之农事甚为生疏,亦缺乏耐心。
棉种虽,教导虽勤,然播种深浅不一,间距疏密任意,施肥除草或忘或怠。
为此等琐事,自春至夏,汉吏与羌民、羌民彼此之间,争执冲突,大小不下数十起,耗费无数口舌心力。”
沮授微微颔,接口道,语气比田丰更为平缓,却同样沉重:
“其二,根本之利相争。适宜植棉的河谷水畔、平坦川地,向来是羌人放牧的草场,亦是汉民垦殖的良田。
即便官府出面勘划,指地为界,旧怨新隙仍如野草蔓生。
为争一道渠水灌溉先后,为占一片交界土地,部落与部落、羌户与汉家,摩擦几乎无日无之。
更有阴损者,夜间毁人棉苗,盗取农具,令人防不胜防。”
“其三,”田丰拳头轻握案几,声调提高,“乃是人心疑窦,最难化解!
许多偏远部落羌人,初时根本不信这‘白叠子’能如我所说,织布成衣,御寒换利。他们更易听信本部头人私下的鼓噪,或是巫师古老的预言。
一时间谣言纷飞,有说此物吸吮地力,种后三年草枯;有说汉家借此术圈占草场,断其根本。
更有甚者,传言此花乃不祥之物,会招致山神震怒,降下风雪。愚昧之见,扎根甚深。”
沮授轻叹一声,补充道:“其四,实务千头万绪。我等虽携中原农书经验而来,但凉州风土、干湿、冷暖毕竟有别。
棉种是否全然适应?何时灌溉最佳?遇虫害该当如何?皆需重新摸索。
再者,管理数十万分散各处的农户,登记其田亩人口,分种子农具,监督耕作过程,乃至日后计量收获、结算酬劳……其中繁琐复杂,绝非纸上谈兵可及。
府衙原有官吏人手捉襟见肘,且良莠不齐,办事常有疏漏错谬,令我二人常感鞭长莫及,焦头烂额。”
田丰重重一叹,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最艰难的关口:
“而最棘手、人心最惶惑之时,便是数月前,洛阳方向风声隐隐传来之际。我等虽僻处西陲,亦隐约察觉朝中恐有变故,更知大将军那时远在青州。
凉州本地一些心怀叵测之辈,便趁机大肆散播谣言,称洛阳将有大乱,大将军自顾不暇,朝廷种棉之策必将废止。
此言一出,本就摇摆的农户更是人心浮动,已有不少人后悔种棉,甚至私下商议欲犁田毁苗,重操旧业!”
凌云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椅臂,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山雨欲来、千钧一的压力。边地之政,如履薄冰,一丝谣言便可能引雪崩。
此时,沮授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更有深深的敬佩:
“万幸,全赖颜良将军坐镇!将军治军,法度森严,且于地方动态嗅觉极为敏锐。
早在流言尚未大规模扩散之时,颜将军便已增派兵马,加强各处屯军及要道巡防,尤其对棉田集中区域及羌汉混居之所,明暗哨卡加倍警戒。
但凡现有聚众滋事、毁坏棉田、传播谣言之辈,无论其是羌是汉,一概以军法论处,从严从,绝无宽贷!
其麾下西凉铁骑更是数次雷霆出动,以强硬手段直接弹压了几处已现骚乱苗头的部落,擒拿恶,立威于众。
颜将军更亲自出面,召集各部有影响力的头人,厉声宣示:
‘种棉乃朝廷国策,大将军亲定,利在当代,功在千秋。敢有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即以谋逆论处!’
其声威赫赫,其手腕铁硬,方才如定海神针般,将那股即将溃堤的惶惑与恶意强行镇压下去,稳住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