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利国利民!好一个不共戴天!既然道理讲不通,旧账也算不清,那便手底下见真章!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巧言令色地‘辅佐’!”
“怕你不成!来啊!”
话音未落,院内沉寂一瞬的金铁交鸣之声猛然再起,“铛!铛!铛!”撞击之音比先前更为爆烈、密集,显然双方都动用了颇具分量的器械(或许是未开刃的练习兵器,但砸在身上也绝不好受)。
呼喝声中挟带着毫不留情的劲风破空锐响,显然两人都已打出了真火,招招皆奔着让对方吃个大亏而去,哪里还有半分切磋较艺的意味?
凌云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那点看热闹的闲情早已荡然无存。
他原以为只是姑娘家寻常的比武较技,万没料到竟会引爆如此复杂的恩怨纠葛——吕玲绮因流言困扰与自身尴尬处境而敏感反弹。
董白则因家族血仇与自身地位的不甘(或许还夹杂着其他情绪)而骤然爆。
两人皆是性情刚烈、身负不俗武艺的女子,这般毫无保留地打斗起来,万一谁下手失了分寸,或是被旧恨蒙蔽了理智……
“胡闹!”凌云从喉间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许多,手臂一伸,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从内闩死的院门!
“砰——!”
院门应声洞开,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一下子涌入这方小小的庭院,将其中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吕玲绮手持一杆练习用的镔铁短戟,戟风呼啸,红缨乱抖,招沉力猛。
董白则是一手持短剑,另一只手竟握着一根似乎是工坊里用来丈量裁剪的硬木直尺(此刻那木尺在她手中也舞得呼呼生风,边缘掠起道道残影),身形腾挪,颇为灵动。
两人此刻皆是鬓散乱,几缕丝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因激斗与满腔怒气,脸庞都涨得通红,眼中怒火炽盛,早已没了平日或飒爽或清冷的仪态。
招式往来间尽是狠辣与搏命的意味,正斗得难解难分。她们脚下,是几片被劲风扫落的枯黄叶片,以及激荡起的细微尘土。
院门突遭巨力撞开的轰响,以及骤然投射进来的光线与人影,让全神贯注于激斗中的两人同时一惊,手上的攻势不由自主地一滞,齐齐扭过头,向门口望来。
当看清那个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目光微凝,周身散着不悦气息的身影正是凌云。
再看到他身后那个探着硕大头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表情的典韦时,吕玲绮和董白瞬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僵直地定格在了原地。
吕玲绮手中的短戟还保持着向前疾刺的姿态,戟尖微微颤动;董白则一手横尺护胸,短剑斜指,防守的架势尚未收回。
两人脸上那未及褪去的怒容与狠厉,如同潮水般迅退去,被惊愕、尴尬、心虚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所取代。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眼神游移,不敢与门口那道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院子里,只剩下北风掠过光秃树枝出的低沉呜咽,以及两个女子无法完全抑制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典韦左右转动着大脑袋,看看僵立的吕玲绮,又瞅瞅失措的董白,挠了挠自己硬茬茬的头。
似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有些难熬,瓮声瓮气地试图“打破僵局”:“呃……打完了?谁……谁赢了?”
这句堪称火上浇油、又全然不合时宜的问话,让场中两个女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羞愤之下,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寻条缝隙钻进去。
吕玲绮慌忙将短戟收回,“哐当”一声轻响杵在地上,手足无措地试图站得规矩些。
董白也急急忙忙将木尺和短剑藏到身后,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刻着无比重要的花纹。
凌云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见她们虽形容狼狈,气息不匀,但似乎并未见血受伤,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他缓步踏入院中,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明显的喜怒,然而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自然流露,沉甸甸地压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挺热闹啊。这是……戟法的新式切磋?还是工坊器械的别样演练?”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低垂的头顶上掠过,“需要本大将军亲自来为你们做个裁判,评个高下胜负么?”
吕玲绮与董白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典韦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挪着步子凑到凌云身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则那嗓门依旧能让院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嘀咕道:
“主公,俺瞧着……她们刚才打得挺认真,那股子狠劲,不像是闹着玩啊……”
凌云没好气地又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闭嘴”二字。
典韦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捂住嘴,但一双铜铃大眼依旧在吕玲绮和董白身上骨碌碌转来转去。
黑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致勃勃,显然觉得这场面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有趣。
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开来,方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立见高下的紧绷空气,此刻已被无边的尴尬彻底取代。
两个刚刚还势同水火的女子,在凌云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在学堂上犯了错被先生当场擒住的蒙童。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垂而立,静候着未知的落。
只有北风,依旧不识趣地穿过庭院,卷起一两片枯叶,出簌簌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