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活跃的自然是甄宓。她仿佛有无限的精力,红衣在绿野间格外醒目,一会儿帮这位姐姐递苗,一会儿跑到那个姨娘旁边学浇水,小脸上很快东一道西一道沾了泥痕,髻也有些松散,却更添娇憨。
她看见典韦提着两大桶水健步如飞,便兴冲冲跑过去想帮忙,结果双手抓住桶梁,小脸憋得通红,水桶也只歪了歪。
典韦见状,铜铃般的眼睛笑成了缝,干脆单臂将一只水桶稳稳提起,瓮声瓮气道
“你扶这边,俺来提,这就算咱俩一块抬的!”甄宓立刻雀跃起来,装模作样地扶着桶边,跟着典韦的大步子踉跄前行,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日头渐高,春阳变得有些灼人,汗水从众人的额角、鬓边渗出。
粗布衣裳贴在背上,手掌也因反复接触泥土和工具而微微红。
但一种奇特的、蓬勃的生气却在田间蒸腾。孩子们最初的嬉闹渐渐沉淀为一种专注,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一排排棉苗在阳光下挺立,行列愈整齐,绿意连成一片,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成就感。
大人们也暂时忘却了身份与筹谋,沉浸在简单的劳作与协作中,一种质朴的、与土地连接的喜悦悄然滋生。
近午时分,张宁见众人尤其孩子们已有疲态,便招呼休息。树荫下早有仆役备好了温茶与简单的糕饼、洗净的瓜果。
就在大家放松下来,说笑饮水之际,一直安静跟在杜秀娘身旁帮忙的甘梅,忽然蹙起眉头,以袖掩口,快步转向田边稀疏的灌木丛,肩背微微起伏。
几乎同时,杜秀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头,连忙扶住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柳树,弯下腰去。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刘慕、甄姜等几位生育过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浮起笑意。
一直在树荫下眯眼假寐、实则耳朵时刻留意外界的华佗,倏然睁眼,精光一闪,拎起随身的藤木药箱便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莫慌,莫慌,且让老朽一观。”华佗声音洪亮,示意二人伸手。
甘梅怯怯地伸出皓腕,杜秀娘则爽快一些。华佗三指搭脉,闭目凝神,那场景仿佛连风都静了一瞬。
片刻,他眉毛一扬,睁开眼睛,脸上皱纹舒展成一个极为欢畅的笑容,白须随着笑声颤动。
“大喜!大喜啊!”华佗转身,朝着正关切望来的凌云,特意提高了声调,带着医者确诊后的笃定与几分顽童般的戏谑。
“恭喜大将军!杜夫人与甘夫人,这皆是喜脉!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应有两月之数了。哈哈哈,妙极,妙极!
大将军今日率众‘躬耕’,乃是顺应天时,这土地最是滋养,不仅棉花苗扎根,连这子嗣的根苗也一并扎下了!双喜临门,真正的双喜临门哪!”
“嗡”的一声,树荫下短暂的寂静被瞬间点燃。夫人们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贺,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
甘梅羞得满脸通红,几乎将头埋到胸口,双手不自觉地交叠放在小腹前,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涩。
杜秀娘虽然也脸颊飞红,但眼中光彩夺目,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欣喜与骄傲,冲淡了羞涩,她抬头望了望蔚蓝的天空,又看向凌云,笑意从眼底漫开。
孩子们起初懵懂,听得“有喜”、“添丁”等词,又见大人们如此欢欣,虽不全懂,却也受气氛感染,拍着手笑跳起来。
凌恒、凌思征等稍年长的,隐约明白是府里又要多弟弟妹妹了,好奇地打量着两位夫人的腹部,小声议论。
凌云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惊喜如温热的泉水般涌遍全身。
他快步上前,先轻轻扶住杜秀娘,又看向甘梅,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怜惜
“秀娘,梅儿,快别站着了,仔细身子。”他搀扶二人到铺了软垫的平整处坐下,又转身对华佗郑重一揖,“有劳华神医!
还请神医费心,为两位夫人仔细调理,需要何等药材,尽管开口。”
华佗捋着长须,摇头晃脑,笑道“调理自是分内之事。只是大将军啊,照您这府上添丁进口的势头,老朽看,这东郊的田庄怕是不只要种棉花,还得多种些安神补气的药材才是!
下次若再有这等‘与民同乐、下地耕种’的盛事,记得提前招呼,老朽好把安胎丸、益气散都备足了,免得临时抓瞎!我这药箱,怕是快要常驻贵府喽!”
一番诙谐话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连素来清冷少言的张宁,眼中也漾开浅浅的笑意,看向杜秀娘和甘梅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田间劳作的疲惫,仿佛被这意外而美妙的喜讯涤荡一空,空气里弥漫着甜馨的瓜果香与浓郁的欢庆气息。
稍事休息后,众人精神更为振奋。凌云特意叮嘱,甘梅与杜秀娘只许在旁“监工”,绝不可再劳动。
两位夫人知晓轻重,含笑应下,并肩坐在清凉的树荫下,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柔柔地追随着田间忙碌的夫君、姐妹与孩子们。
那里,生命的悸动刚刚被证实,与眼前这片正在被汗水浇灌的、孕育着“白叠”希望的绿色田野,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令人心安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阳光正好,春风拂过,万千棉苗新叶轻颤,反射着点点金辉。
这一日的躬耕,不仅将陌生的作物扎根于此方水土,更将喜悦、希望与对未来丰盈的期待,深深栽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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