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水,是老汉天没亮时,从咱涿郡最老的那口甜水井里,亲手打上来的第一瓢。
水,它平淡,没滋味,”他声音哽了一下,“可它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是咱幽州的根。
您喝了它,前路不管有多远,是去洛阳城那黄金铺地的地方,还是天涯海角,都……都记得咱幽州的水土,记得这水是啥滋味。”
第二位老人上前半步,他身形更佝偻些,眼中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这水,清,甜。使君在的这些年,咱这儿的水,喝着都比以往甜。
娃娃们能进学堂念书认字,老汉我能安心守着两亩薄田,夜里睡觉不用提心吊胆怕马匪……这碗水,是谢,谢使君给咱们带来的安生日子。
也是盼,盼着使君在洛阳,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第三位老人嘴唇哆嗦得厉害,他努力稳住手中的碗,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恳切:
“使君,喝了吧。喝了家乡的水,走到哪儿,根都在这儿。咱幽州,永远给您留着门,留着碗!”
凌云看着眼前三张被岁月和风霜深刻雕琢、此刻却因纯粹的情感而焕出光彩的脸。
看着那三只粗糙陶碗中微微晃动的、映出逐渐明亮天光的清水,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了第一碗。
陶碗触手微凉,带着井水的寒意。他双手捧碗,略一举高,向着三位老人,也向着四周的百姓,然后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水线入喉,最初的冰凉之后,是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深处气息的甘甜,悄然润开,仿佛真的将这片土地的魂魄、这些百姓的嘱托,一并融入了四肢百骸。
紧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每一碗,他都喝得缓慢而认真,直至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饮罢,他将陶碗双手递还给每一位老人,指尖不经意触到老人枯瘦却温热的手背。
然后,他后退半步,对着三位老人,对着这漫街寂静的父老乡亲,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父老乡亲们的厚意,凌云……领受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内力,清晰地传遍长街前后,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与沉重。
“凌云本是微末之人,蒙幽州水土养育,得诸位乡亲不弃,倾力相扶,方有尺寸之功,敢言今日!此恩此情,山高海深,凌云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无论凌云日后身居何位,行至何方,幽州,永远是我凌云的根!是凌云的家乡!”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扫过人群:“留守的张子布先生,镇守边境的公孙将军、周将军,皆是我肱骨信赖之人,必会恪尽职守,保境安民,延续旧政!
望乡亲们如同往日信赖凌云一般,信赖他们,协助他们,安心耕耘,和睦乡里,把日子过得越红火!这,便是对我凌云最大的宽慰与支持!”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的哽咽与低语。许多人抬起袖子用力抹着眼睛。
场面本该在这深沉感人的告别中达到顶点,然后缓缓落幕。离愁如浓雾般笼罩着整条长街,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凌云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他素来不喜这等令人窒息的离别氛围,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谁知,那为的白须老者,用袖口重重擦了擦眼角。
再抬头时,那双原本含着泪光、有些浑浊的老眼,却忽然眨了眨,闪过一丝属于历经沧桑的老人才有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怀念,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亲切的亮光。
他咂了咂嘴,看着凌云,目光又瞥向凌云身后那几位气质殊丽、此刻同样眼含感动的夫人们,脸上竟慢慢漾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带着揶揄和无限追忆的笑容。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但那声音在寂静的街上,依然足够让近处的人听个分明:
“凌使君啊,”他唤着旧称,语气轻松了些,“这人上了年纪,就爱念叨。老朽呢,还有个不情之请,您……您可别嫌咱们老家伙贪心,不懂规矩。”
凌云微微一怔,心下诧异,却仍温和道:“老丈请讲。”
老人搓了搓枯瘦的手指,眼睛弯了起来:
“您这一去洛阳,那是天子脚下,皇宫里头,朝廷之上,大事定是一件接着一件,忙,肯定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味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可老朽想着,以使君您这总能让日子过舒坦的玲珑心窍……。
若是,若是哪天忙里偷闲,或者灵光那么一闪,再琢磨出些……嗯,类似‘榻榻米’那样,既暖和又软和、还特别省地方、让一家人挤着都乐呵的好物件、好主意……”
旁边第二位老人默契十足地接上话头,脸上同样堆满了怀念的笑褶子,补充道:
“对,对!就是那种!冬天往上一坐一躺,从脚底板暖到心口窝,还能……咳咳,”他咳嗽两声,挤挤眼睛,“还能增进……那个,家庭和睦的妙物!”
第三位老人总结陈词,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带上了点老小孩撒娇般的意味:
“使君啊,要是真有那样的好点子,您可千万……千万记得快马传个信儿回咱幽州!让咱们这些黄土埋到脖颈的老骨头,有生之年,也能再跟着沾沾光,享受享受!
咱不图别的,就图个新鲜,图个乐呵,回味回味当年您推广那‘榻榻米’时的好光景!”
“榻榻米”三字一出,近前的几位乡老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