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场惨胜。
将士们拖着疲惫伤残的身躯,沉默地清理着战场,收敛同泽的尸骨。
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战友的沉重。
厉霆没有参与这些。
他亲自抱着那个已然冰冷的身体,一步步走下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依旧挺直,玄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线条。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赤红一片,里面翻滚着旁人无法理解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流。
没有人敢上前询问,更无人敢靠近。
此刻的将军,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畏惧,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又像是即将爆的火山。
他直接将阿弃带回了将军府,带回了那间他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书房。
他没有唤府医,也没有让任何人插手。
他打来清水,亲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而仔细地,擦去阿弃脸上、身上的血污和尘土。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那张苍白却干净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时,厉霆的手指停顿了。
阿弃闭着眼睛,长睫低垂,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解脱般的弧度。
唯有胸口那处被毒箭撕裂的伤口,狰狞地昭示着死亡的残酷。
厉霆的目光,久久地凝注在那张脸上。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宴客厅见到他时,他那伪装出来的、却依旧难掩惊惶的颤抖。
想起了他在藏书阁劳作时,那隐秘而扭曲的欢愉。
想起了他被“治愈”过程中,那无声承受的巨大痛苦和认知撕裂的挣扎。
想起了他识字弈棋时,那日渐明亮的、带着专注光芒的眼神……
无数个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最终汇聚成胸口那阵窒息的、真实的剧痛。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阿弃冰凉的唇角。
那触感,冰冷而僵硬。
再也没有了以往触碰时,那细微的、或是抗拒或是(他曾以为是)顺从的战栗。
也再也没有了,那夜他靠近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被他刻意忽略的慌乱与……情愫。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掌控着他的生死,掌控着他的感知,甚至试图掌控他的思想和能力。
他将他视为一件特殊的、需要精心打磨的工具。
却从未想过,这件“工具”的心里,早已埋下了如此炽热而绝望的种子。
更未曾想过,这枚棋子,会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跳出棋盘,用自身的毁灭,来“将”他的军。
“为什么……”一声极低极哑的呢喃,从厉霆喉间溢出,破碎不堪。
像是在问怀中已然无声的人,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不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