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渺远回忆依稀自水面浮现出眉目,谢迟竹将勺子?搁了,又将目光投向深碧的河面。
他从清云境脱出后,身体多少抱恙,留在双溪镇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彻底缓过劲。
先前外食的酥酪还算合胃口,庆贺的一餐便顺理?成?章安排在了春明楼。
再说谢聿——那时的谢聿起初没什么?人?样,后来在他身边却进步很快,不多时便将礼数规矩学得几乎周全,外表瞧着与寻常童孩无异了。
月余过去,谢迟竹几乎要忘了这人?起初表现得多么?荒唐,甚至为他向谢不鸣说过几句好话。
时近夏末,双溪镇余暑未消。修士辟谷后可免去诸多烦忧,但不自在总是难免的。马车停在门前,谢迟竹掀开帘子?,除却他病中无聊手刻的几只扇风小木偶外,还意外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他那本该迟些时候才能?赶回双溪镇的长兄。谢不鸣瞧见他,眉梢泛开一点柔和的笑意,招招手:“孤筠。”
被刻成?道童模样的小木偶在四角里端着小团扇噗嗤噗嗤地扇风,谢迟竹在谢不鸣身侧软垫坐定,下颌不觉便半靠到谢不鸣肩膀上,软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哥哥?”
谢不鸣为他一拢鬓发,道:“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快。”
闻言,谢迟竹抬手为他揉捏两下侧肩,弯眼笑道:“那是我哥厉害。”
谢不鸣面色无甚变化,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谢迟竹能?瞧出他对这一番话多么?受用。
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的长街,团扇带起微风,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那些弟子?也恼人?。”谢迟竹托着下颌,思?索道,“要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肯定要同他们生气的,只有哥哥脾气最好了。”
“拜师学艺,谁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谢不鸣道,“总没人?愿意动辄被责打。”
“那我大概只是生气。”谢迟竹随口说。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忽而,谢不鸣的目光凝在斜前方那只道童木偶手持的团扇上,抬手一招便将东西拿在了手中。
小木偶还在原地傻乎乎地噗嗤摇晃,谢迟竹瞧它那傻样,并起两根手指将偶身定在了原地。他转头问谢不鸣:“哥哥喜欢?”
谢不鸣将那不抵手掌大小的团扇在手中转了一转,摇头。余光中少年的眼角眉梢果然耷拉下来,连唇角都抿成?可怜的一线,好像立即就要落下泪来。
谢迟竹抓住他袖角,脸颊凑过来,声音放得低低的:“那就是不喜欢。”
两个人?凑得近极了,谢不鸣几乎能?看见他家?弟弟脸颊上未能?褪净的细小绒毛。马车行驶间,车帘不住晃动,夏日过分耀目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眼前少年的侧脸好像也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阳光照在耳廓,透出一派明媚的粉红。谢不鸣抬手摸了摸他耳朵,终是无奈笑了:“这不是孤筠做的,对不对?”
谢迟竹强绷着的哭脸登时垮下来,额头抵在谢不鸣肩上,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哥——”
他笑得夸张,险些岔了气,又靠在谢不鸣身边咳嗽。谢不鸣耐心为他抚背顺气,又听少年说:“是我新收那个小徒弟,手把手教的。怎么?样?”
“……还算认真。”一顿之后,谢不鸣如是回答。
而后,谢不鸣又将手中团扇与其他道童木偶的来回瞧了一番,终究没将话头忍住:“只是和你?所作分毫不差,少了些变通。”
谢迟竹不以为意:“多少人?连照猫画虎都不会。”
谢不鸣又碰了碰他发顶,问:“那孩子?现下在何?处?”
“唔……”思?索片刻后,谢迟竹下颌向前一点,“跟着呢。”
“也好。”谢不鸣颔首,别开话题,“除却酥酪和点心之外,那家?酒楼做烤鸭也很有名,并不油腻,你?大可以尝尝。”
交谈间,便到了春明楼。万宗大典结束不久,双溪镇还很热闹,春明楼观景位置绝佳,生意更是红火。
谢不鸣下了马车,正伸手扶住谢迟竹,忽然一凛,对上前边那小兔崽子?冷冰冰的目光。
只一瞬相错。春明楼里宾客来来往往,放眼望去,大堂里竟然没有空桌。谢聿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谢迟竹身边,延绥峰一行人?便晃晃荡荡地上了顶层的雅间。
除却兄弟二?人?与谢聿外,座中还有谢不鸣得力的几名弟子?与岳峥。一见他们几人?,岳峥便爽朗地起身迎了过来:“气色不错啊,孤筠。”
他又冲着谢不鸣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谢峰主。”
“师尊,小师叔!”座中更有弟子?朝着几人?一笑,“哎,这位是?”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齐汇到谢聿身上。他也是一身延绥峰弟子?打扮,垂手恭谨随在谢迟竹身侧,身份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谢迟竹一笑:“是我新收的徒弟。阿聿,那是你?几位师兄师姐,这是别处的岳师伯。”
终于落座,开胃用的冰酥酪几乎立即传到谢迟竹面前。他捞起一勺覆着桂花蜜的酥酪,细细搅匀了,随口问:“快入秋了?”
“双溪的桂花开得早,这是新蜜呢。”先前的弟子?立即接话,“小师弟是本地人?吧,应当?知晓这些的。”
谢迟竹瞧谢聿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先替人?答了话:“出身双溪不假,又未必见过外边的桂花。”
那弟子?也哈哈一笑,话题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
不多时,春明楼的伙计端着烤鸭上了桌。深蜜色的表皮飘香,在座众人?都不自觉止住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