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真人缓缓将面转向刘管事,声音平平,“但说无?妨。”
刘管事一挺腰板:“我玉清峰向来以医道济世,不求有泼天功劳,但也从未行差踏错。近日却有污名无?端加身,毁我座下弟子勾结凡俗兜售禁药!我等已?是尘外身,凡俗金银财宝于我等有何用?这分明是有小人在暗中嫉恨作梗,欲毁玉清峰根基!”
座中修士纷纷不动声色地交换视线,唯独谢不鸣稳坐如山,眉梢都不曾动过。
“刘管事此言差矣。”坐在谢不鸣下首不远处的冉子骞将手在身后一撑,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在座诸位道心要是半寸红尘也不沾染,早就得道飞升了,何必为几块铁砣子扯皮?何况那弟子身上账册笔记往来信笺皆在,口供也画了押。这铁证如山,哪里是一句诬陷就能轻轻揭过的??”
刘管事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他指尖真气一动,幻术再演一遍,又转向主座:“我已将证物呈与真人。昆仑诸峰心法各异,幻术亦不是无?源之水,请真人赐教晚辈这幻术出于何门何派。”
真人指尖一动。下一瞬,两小童对视,又是齐齐唱道:“延绥峰——”
延绥峰?!
延绥峰与世无?争多年,不少人面色讶然,投向谢不鸣的?目光中亦有迟疑。
果然。
谢不鸣迎着满堂目光坦然起身,道:“近日确有延绥峰弟子在西南行事,所为却是庙宇香火中凡人的?渺小善念,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
刘管事遥遥冷哼一声。
主?殿中安静片刻,主?座上真人又开了金口:“既然如此,便?彻查下去。到了西南,一切自有定论?。”
众修士作鸟兽散。不散也得散,主?殿不是打架斗殴的?好地方,解决恩怨有解决恩怨的?去处。谢不鸣面色淡然,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听见身后友人的?话音:“……这就是你说的?‘逢凶化吉’?”
佩剑嗡鸣不休。谢不鸣手指一压,将森然杀意敛于剑鞘内:“嗯。大抵是。”
“那你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谢不鸣道:“自然是去西南。”
忽而,他面色一变,经年淡然的?人竟然现出几分罕有的?愠怒。冉子骞奇道:“又怎么?了?”
“玉清峰有数位弟子私自越过山门?禁制向西南。”谢不鸣语速飞快,腰间佩剑铮然长鸣,“走。”
……
“什么?信?”
谢迟竹将下颌懒懒靠在谢钰肩头,歇了好一会才想起似乎有来信这回事,问道。
谢钰将字条与他念了一遍,方才还兴致缺缺、没了骨头一般的?人便?倏然有了劲头,伏在肩头上笑了好几声:“我当是谁,还真有人送上门?来。有玉清峰在背后做推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迷阵中醒来后,谢钰似乎将梦中事悉数忘却,谢迟竹也懒得追究真假,只快马加鞭向山林深处去。
此刻,两人正置身最?深处的?密林中,正是阿阮口中所说的?“第三圈”。
四周除却过分繁茂的?林木外,还有不少被浓郁灵气?催生?出的?仙草。谢迟竹指尖朝旁一点,挑出一株与济世堂所供货物一样的?:“喏。”
谢钰会意,替他将所指草株根部附近土壤拨开,露出一截散着盈盈微光的?根茎。谢迟竹犹不满意,继续支使道:“再往下,我要看它是由什么?催发?的?。”
话音刚落,掌风便?似罡风向下催去,直将地面荡出了一个?浅坑!
未免太过粗鲁。
谢迟竹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当场发?作,先将神识向下探去。
灵气?浓郁蓬勃、灵株生?生?不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那是一点森森然的?死气?!
脚下传来细微响动,谢钰神色先一凛,拦腰携着谢迟竹向侧面避去!
再回身去看,方才两人所立之处竟然尽数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之外,隐约能看见几只已?裹成泥土色的?粗布包裹,已?残损不堪,难以辨认原本?的?形状和内容物。
洞口之内……谢迟竹弹指打入一道照明符,视线还未能抵达,胃袋先一步翻涌起来。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温暖的?光芒将洞口一大片区域照亮,微小的?灵力波动惊起尘土,一颗骷髅头当即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
强行压抑下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只能做出初步判断:那大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师尊。”
视线倏然一黑,谢钰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将青年单薄的?肩身牢牢护在怀抱中:“别看。”
……这小子。
谢迟竹轻轻一挣,埋怨道:“没大没小。”
话虽如此,他仍靠在人怀抱中平息了片刻才直身,又言简意赅地下令:“进去看看。”
只凭先前一眼,谢迟竹便?能断定,这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人造的?“灵脉”。
然而,真正踏入洞窟之中时,所见之景仍让人骇然不已?。
回响空茫,洞窟另有四通八达的?连结;而仅仅是眼前照明符光芒所及之处,就横陈着不少尸首。
石壁上尽是奇诡的?苔藓与菌丝,尸骨随意散落,横七竖八、姿态各异。一些已?腐烂殆尽,留了一具体面的?白?骨,另一些则还是新鲜的?,不祥的?灰黑正在体表缓缓蔓延,啮噬着粉红可爱的?血肉。
粗略数去,竟然就有七八具之多!
难怪、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