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王磊把那三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带、照片、两条辫子。都在。带是黑色的,旧了,边缘起毛,内侧绣着一个“兰”字;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曲,上面一个老太太穿着旧棉袄站在土房子前面;辫子用红绳扎着,编得很整齐,头已经干了,拿在手里很轻。他把三样东西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拉上拉链。
陈飞站在车旁边,把那把缺口刀从腰上取下来递给王磊。王磊没接。“你拿着。我用不上。”
陈飞把刀插回腰上。“路上小心。那地方偏,导航不一定准。”
王磊拉开车门坐进去,动引擎。陈飞趴在车窗上,犹豫了一下。“你见到那个老太太,打算怎么说?”
王磊想了想。“实话实说。她闺女在门里,出不来。”
陈飞松开手,退后一步。王磊挂挡,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路。车开出基地大门,上了公路。后视镜里,陈飞还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里。
公路很空,开了半个多小时才遇到一辆大货车。远光灯刺眼,王磊眯了一下眼。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坏了,只有引擎的声音。他开了点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脸木。
河北,农村。秀兰她妈住的地方。他从导航上查过,从基地出,走高四个小时,再走一个多小时县道,再走半个小时村路。出前陈静给他画了一张地图,折好塞在遮阳板后面。他伸手把地图拿下来,在方向盘上展开,看了一眼。还有很远。
天快亮的时候,王磊下了高。县道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露水反光,亮晶晶的。
他开得不快,县道上坑多,颠得厉害。路过一个镇子,街两边已经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他没停,继续开。镇子过了,村路更窄,水泥路面,到处是裂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路两边是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红砖贴白瓷砖,旧的是土坯墙,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麦秸。
导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着那张照片下车。照片上的土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土坯墙,木门,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翘起来了。门是关着的。
王磊走过去,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面,很矮,很瘦,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全白了,脸很皱。她看着王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好几秒。
“你找谁?”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老太太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这是我家。谁拍的?”
“周定国。他在门里拍的。”
老太太愣住。“定国?他还活着?”
王磊点头。“活着。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条辫子,黑色的,编得很整齐,红绳扎着。老太太接过辫子,手在抖。她摸着辫子,摸得很慢,从根摸到梢。
“秀兰的。她小时候我给她编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王磊。“她呢?她还在里面?”
王磊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带,黑色的,绣着一个“兰”字。
“她让我带这个给你。”
老太太接过带,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她不出来?”
王磊摇头。“她出不来。门要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