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舰队撤到两百海里外,停了。不是犹犹豫豫那种停,是很干脆的停,十二艘船排成三个三角形,炮口朝外,像是要扎营。陈静盯着屏幕看了一整天,报告了三次“舰队没有移动”,最后一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太确定。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飞站在窗边,那把缺口刀别在腰上,手一直按着刀柄。他这几天就没怎么松开过。
沈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他递给王磊。“方远派人送来的。不是电报,是信。”
王磊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王磊门关了,里面的东西不出来,外面的东西进不去。但门还在,树还在长。你说过,新树种下去,长起来,门会自己开。那棵树现在长了多高了?三片叶子还是七片?等它长到一人高,要多久?到时候门开了,里面的人出来了,谁管?你管?你在里面还是外面?你妈在里面,你爸在外面。你选哪边?我不像你,我没得选。我爸在里面,我妈改嫁了,后爸打我,我打了十年,打不动了,跑了。跑出来当兵,跟了陈克己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门开了,他出来,我问他一句话。问完,他爱去哪去哪。门不开,我等了三十年白等。方远。”
王磊把信递给陈飞。陈飞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把信还回去。
“他爸打他?”
王磊没回答。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王磊收”三个字,字迹很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他问的是他爸,不是门。”王磊说。
陈克己坐在食堂后面的院子里晒太阳。老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晒了一个多小时了,谁也不说话。王磊走过去,把方远的信递给他。陈克己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后爸打了他十年。从六岁打到十六岁。他跑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疤。我第一眼看见他,他就站在我面前,瘦得跟猴似的,但眼睛很亮。他跟我说,长官,我要打仗。”
陈克己顿了顿。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没枪高。我带了他二十年。他想打,我让他打。他不想封门,我让他封。他不知道他爸在里面,我不让他知道。后来他知道了,他也不让我知道。我们俩就这样,你瞒我,我瞒你,瞒了二十年。”
老陈在旁边闭着眼听着,忽然开口了。“他爸叫什么?”
陈克己愣了一下。“方卫国。”
老陈睁开眼,看着天上那个洞。洞又小了一圈,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
“方卫国。第一批守门人,走在第五个。瘦高个,戴眼镜。”
陈克己看着他。“你认识?”
老陈点头。“他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帮我看着儿子。我说你自己看。他笑了,说可能看不着了。”
陈克己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老陈没拦他。王磊跟上去,陈克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你去哪?”
“去找方远。”
“你进得去?”
陈克己停下脚步。“我是他长官。他敢不让我进?”
王磊没说话。陈克己继续往前走,走到码头边,那艘快艇还停在那。
“你送我去。”
王磊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陈克己已经迈腿往快艇上跨了。王磊扶了他一把,然后自己跳上去,动引擎。快艇冲出去,海风很大,吹得陈克己的头全竖起来了。
老陈站在码头上,看着快艇越来越远,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快艇靠上黑色巨舰。副官站在甲板上,脸色很难看。“指挥官——”
“我不是指挥官了。方远是。”
他推开副官,往里走。王磊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弯弯绕绕,下了两层楼梯,走到一扇铁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