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一个人站在蓝光里。
那些小东西走了以后,洞里面空了。蓝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不刺眼,但很亮,亮得没有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的轮廓很清楚,但手心里那几道掌纹不见了。他又看脚,鞋带是系着的,但鞋面的颜色没了,变成灰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来。上次进来,是在那棵小树的裂痕里,把陈解放拉出去。但那只是一瞬间,拉完就出去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就不打算马上出去。
他往前走。没有路,脚下是空的,但踩下去有东西托着他,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垫子上。走了十几步,后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喊他。
他转身,什么都没看见。蓝光还是蓝光,空荡荡的。他又往前走。走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清楚一点。不是喊他,是在说话,只说一个字。
“来。”
他停下来。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远,但很清楚。他又往前走。走了很久,蓝光开始变了。不是变暗,是变颜色。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红,从红变成黄。最后停在黄,像傍晚的太阳光,很暖。
他站在黄光里,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扇门。木头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的白茬。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翘起来了。和他母亲那条街上的门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饭,一碗菜,筷子搁在碗沿上。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穿着旧棉袄,头全白了,脸很皱。她抬起头,看着王磊。
“你来了。”
王磊不认识她,但那声音他听过。很老,很轻,像第一批守门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谁?”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很小,但很亮。
“我是第一个。”
王磊愣住了。“第一个守门人?不是男人吗?”
老太太摇头。“男人是第二个。我是第一个。第一批守门人进去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门关上的时候,我留在了里面。他们出去了,我没出去。”
“为什么?”
老太太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比王磊见过的那几枚都大,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中间的字都快磨没了。
“因为我在等这个。”
她把铜钱递给王磊。王磊接过来,铜钱很沉。中间那个字只剩一半了,但他认出来了。是“一”。第一批守门人的“一”。
“这是你铸的?”王磊问。
老太太摇头。“不是。是它自己来的。门关上的时候,它从外面飞进来,落在我手里。我等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等什么。后来你进来了,我才知道。”
“等我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他。“等你把我手里的东西拿走。”
王磊握紧那枚铜钱。铜钱不烫,也不凉,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他看着老太太那张很皱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
“你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把这枚铜钱给我?”
老太太点头。
“给我之后呢?”
老太太没回答。她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碗饭。饭已经凉了,菜也凉了,油凝成了白块。
“我在这里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长什么样。”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你能让我看一眼吗?”
王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蓝光。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还是这样。和以前一样。蓝的,空的。”
王磊看着她。“你想出去吗?”
老太太摇头。“出不去了。我把这枚铜钱攥了这么久,手和铜钱长在一起了。铜钱给你了,我没用了。”